“所以呢?”谢危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,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所以。”时苒向后靠回椅背,恢复了那副闲适的姿态。
“我想向谢先生要两个地方。”
“何处?”
“凌川,望山。”
凌川是北境通往关内的重要隘口之一,虽是小县,但位置关键。
望山则是西北门户,多山险峻,素有铁壁之称。
这两处,一北一西,看似不搭界,但若连起来看……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
谢危冷笑一声,“凌川属边镇,望山近京畿,岂是说给就能给的,时姑娘莫非以为,谢某有翻云覆雨割地封疆之能?”
“谢先生自然没有,但以谢先生如今在朝中的地位,加上对今上心思的揣摩,活动一下,总不是难事吧?”
“代价。”
“作为交换,我可以帮你,把天教彻底解决掉,让那群装神弄鬼搅风搅雨的虫子,再也碍不了谢先生的事。”
“你到底想要做什么?”
谢危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,要地,铲除天教,知晓他身世深仇……这一切动机,绝非小打小闹。
时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,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。
她坐直了身体,背脊挺直,周身气势一变,满是威严与贵气。
“我要做什么,谢先生是想不到,还是不敢想?”
“世家坐大,盘剥无度,皇室庸懦,朝纲不振,邪教蛊惑,民不聊生,边患隐忧,国库空虚,这世道,从上到下,从里到外,早已烂透了。”
“我,想改一改这世道。”
饶是谢危心志坚毅,筹谋深远,自己也干的是刀头舔血意图颠覆的勾当,乍闻此言,心头仍是重重一震。
他猜到对方所图非小,却没想到是这般直接,这般狂妄。
短暂的震惊后,谢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,摇了摇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时苒。
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,谢某所为,不过私仇尔,不敢与姑娘的宏图大志相提并论。”
“错了。”
时苒断然否定,目光灼灼,仿佛能穿透他冷静的表象,直抵内心最深处的阴暗与不甘。
“你我,不是道不同,我们是同盟。”
“你不恨平南王么,不恨薛家么,不恨那个皇室么?”
“那三百个无辜孩童夜夜啼哭,谢先生午夜梦回,心下可安?”
“你被天教捡回去,他们救你,不过是看中你的身份和才智,将你当成夺权的工具,这些年,你甘心么?”
谢危下颌线绷紧,握着茶盏的手背青筋隐现。
“燕家是你外家,手握重兵,看似煊赫,但谢先生比谁都清楚上意,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。”
“今上容得下一个军权在握的勇毅侯府多久?平南王早就视燕家为眼中钉肉中刺。”
“有时候,证据这东西,是最无关紧要的,燕家是否有不臣之心,重要么?”
“重要的是,燕家有这个能力,就够了。”
“平南王与天教勾结,暗中豢养私兵,早就为下次谋反做足了准备,你一个文臣,能走到今日,凭的是谋算,更是今上信重。”
“可若燕家倒了,平南王趁机谋夺了大位,谢先生,你的血海深仇,要到何时才能报?嗯?”
“届时,你只会和天教绑得更深,利益纠葛,根本断不掉。”
“就算你算无遗策,筹谋再深,那又如何?你能确保棋子会一直听你的?能确保皇帝永远信你?能确保平南王也会这般信重你?能确保天教不反噬?”
“错了,人,才是最大的变数。”
“你的局,看似精密,实则如履薄冰,一步踏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谢危晦暗难明的脸色,语气又缓了下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。
“而我不同,我没有所谓的家族牵绊,没有与薛家、平南王、天教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旧仇新恨。”
“你的仇,和我要走的路,非但没有冲突,反而可以相辅相成,若你我二人联手……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谢危打断她,声音冷硬如铁。
“我又凭什么要和你合作,你有什么资格,让我谢危与你共谋?”
“因为,你没得选。”
时苒失笑道:“你没得选,你隐藏的身世,你入朝为官的真实目的,你与燕家的关系,你对平南王和天教的恨意,我都知道,这就够了。”
“你在威胁我?”谢危的声音很轻,却蕴含着滔天的危险。
“威胁?”
时苒歪了歪头,仿佛觉得这个词很有趣。
“谢先生,我能躲过你府中层层护卫,进到你的书房密室,又能再一次避开他们,来到你的卧房,坐在你面前,这代表什么,你看不懂么?”
“论武,你不是我的对手,你府里的好手,都不是。”
“论文,我自认不在你之下。”
“更何况,你的把柄,握在我手里。”
“我能来你谢府,自然也能悄无声息的去到那皇帝睡觉的龙榻。”
“大不了,我朝山里一躲,占山为王,可你呢,敢赌么?”
谢危沉默,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。
“谢某此生,最恨,便是受人威胁。”
“巧了,”时苒轻轻鼓掌,眼神却冰冷,“我也最恨被人拿捏,但我敢做这旁人不敢做,甚至不敢想之事,就从不怕千夫所指,口诛笔伐。”
“我知道,你谢危也不怕。”
她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着的谢危,那股无形的威压愈发沉重。
“但你怕燕家不得善终,怕你怕大仇不得报,怕自己多年隐忍筹谋最终一场空,怕死后无颜去见你那枉死的母亲和三百冤魂。”
“这才是你的软肋,你的命门,所以,你没得选。”
谢危猛地抬头,眼底血色翻涌,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“若谢某不愿呢?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。
时苒轻飘飘看了他一眼。
“在我这里,只有两种人。”
“仇人,和盟友。”
“谢先生,是选与我为盟,一起把这肮脏的世道捅个窟窿,各取所需,还是现在就与我为敌,试试看,是你先死,还是我先受制于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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