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场数千顶军帽与白巾齐刷刷向下低垂,哀乐声与家属席中隐忍的抽泣交织在一起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。
林夏楠垂下眼帘,鼻腔涌上一阵潮热。
那些并肩淌过泥沼、在枪林弹雨里争夺生存机会的年轻面孔,如今全被覆在这片红黄相间的泥土之下,化作了一方方冰凉的木牌。
“鸣枪!”
号令破空而起。
三名仪仗兵利落跨步出列,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斜指苍穹,食指果断下压扳机。
“砰!砰!砰!”
清脆的枪声撕裂晨雾,震落了近旁松针上凝结的露水,声浪在山谷岩壁间回荡冲撞,久久不散,恰似这群长眠的士兵给活着的人最后的应答。
家属区积蓄已久的悲伤被枪响彻底引爆,最初只是一声凄厉的呼唤,眨眼间汇聚成连绵起伏的号哭,顺着草坡倾泻而下。
仪式进行的庄严而肃穆,严格按照预定好的流程推进。
前指李副师长讲完话,各参战单位代表依次迈步上台发表悼词,嗓音沙哑地念出本单位牺牲烈士的生平履历。
那些简短的字句,是一条条滚烫性命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后印记。
随着一声“家属献花,向烈士告别”的号令穿透晨空,人群顺着湿润的田埂缓缓往前挪动。
韦大娘走在最前头。
她在韦家福的土堆前慢慢蹲下来,从蓝布包里小心摸出那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,轻手轻脚地靠在木牌脚下,鞋尖端端正正对着牌位上的名字。
“家福,妈来看你了,这是新给你做的鞋,给你放这了,穿着走路不磨脚。”
老人用指腹摸了摸木牌上“韦家福”三个字,浓墨被蹭得微微发花,韦大娘吓了一跳,惊慌失措地问:“首长啊,我儿子的名字给我擦花了,怎么办?”
宋卫民赶紧安慰道:“大娘,没关系的,一会儿后勤战士会补好的,而且这里是临时的安葬地,这边政府正在修建烈士陵园,烈士们的坟墓都会迁过去。家福是英雄,一等功,他的坟墓会修的比别人更大更好的,您放心!”
老人这才放下心来,她叹了口气,怔怔地看着儿子的坟墓。
她没有号啕大哭,就那么蹲着,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,泪珠砸在新翻的黄土泥块上,洇出一小片暗沉的圆印。
周小雅蹲在她身侧,伸手托住老人的肘弯,咬着唇瓣没出声,眼泪顺着脸颊滚落。
王常松的父母站在稍远些的坡坎上。
王队长手里握着那根旱烟袋,没点火,就那么攥在掌心里,老两口顺着平缓的土坡一步一挨地走,给路过的每一座新坟都深深鞠上一躬。
“常松在医院养伤,来不了,我们替他给战友们鞠个躬。”王队长偏头对身旁陪同的战士说了一句,腰弯得齐整,旱烟袋上的铜烟锅在晨曦下晃着清冷的光。
漫山遍野的人群里,多的是素未谋面的陌生面孔。
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,在丈夫坟前跪下,带着孩子给他素未谋面的父亲磕头,她把孩子严实地护在胸口,用粗布袖口揩掉孩子脸颊上的泪,自己的泪水却断线珠子似的落在襁褓棉布上;
拄着枣木拐棍的老汉,颤巍巍地趴下身子,拿棉袄前襟拂去儿子木牌上的浮土草屑;
更有几个套着不合身绿军装的半大少年,身板拔得溜直,照着大人的模样给牺牲的哥哥抬手敬军礼,悬在太阳穴边的手指却还在打晃。
陈浩缀在整支队伍最后面的老刺槐树底下,两手垂在裤缝边,始终没有往前挪动半步。
林夏楠的视线掠过层层叠叠的黄土堆和白木牌,胸口沉甸甸的,像是坠了一块铅。
她想起天坑附近那两具没能带回来的无名烈士,想起山坳乱石堆里散落的焦黑弹片和半只军用水壶。
还有很多人,没来得及立上一块齐整的木牌,没来得及等家里人赶来看上一眼,甚至没来得及留下名字,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南疆的大山。
这章程漫长而压抑,足足持续了一个多钟头,山风吹干了纸花,却吹不散萦绕在草木间的哀鸣。
追悼仪式接近尾声。
家属们在官兵的搀扶下,踩着湿软的草泥慢慢朝山下挪动,哭嚎声渐渐化作了断断续续的抽噎,随风散在南山坡的荒草丛里。
林夏楠跟着人流往下走,兜里揣着急救药瓶,时刻留心着周围几个脚步虚浮的老人。
快到半山腰时,她的步子停住了。
路旁的一棵老松树下,徐峰身上穿着宽大的军装,右边胳膊耷拉着,右侧衣袖空落落地垂在身侧。
他没戴帽子,短发被山风吹得凌乱,整个人定定立在树荫里,视线越过漫山遍野的黄土坟茔,望向极南方向的崇山峻岭。
林夏楠走上前去,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:“想什么呢?”
徐峰猛地回神,右肩扯动了一下,牵扯到伤口,眉梢不由得跳了跳。
他顺着刚才的视线往南边瞥了一眼,很快收了回来,嗓子哑得厉害:
“没什么,就是忽然想到……对面,也会给他开追悼会吧。”
林夏楠知道他说的是阮文清。
她顺着徐峰的视线看过去,国境线隐在连绵起伏的黛青色群山中,除了翻滚的浓雾,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说不定,”林夏楠神色平静,“也是追记一等功。”
徐峰没应声。
两个人并肩立在松树底下,听着漫山遍野的哭声,听着烈风卷过松涛的呜咽。
一边是自己的烈士,土坟、木牌、纸花,追着功,记着碑;
另一边是他们的敌人,特工、地雷、伏击,也有他的功勋,他的追悼,他的家人在等他回家。
都是军人,各为其主。
谁也不比谁高贵,谁也不比谁卑贱。
只有战争,永远都是输家。
徐峰从衣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浸软的大前门,咬出一根叼在嘴角。他只剩左手能动弹,擦火柴有些费劲。
林夏楠伸手拿过火柴盒,刺啦一声划燃,护着火苗凑到他面前。
徐峰凑上去吸了两口,青白色的烟气从嘴角溢出,遮住了他布满血丝的眼底。
“我一直想说,那张照片上,”林夏楠把熄灭的火柴梗扔在泥坑里,轻声说,“昆明步校门口,你们笑得很开心。”
徐峰咬着烟蒂的牙关动了动,吐出一口浓烟:“年轻的时候,谁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?当年一起勾肩搭背,相互抢对方饭盒里的红烧肉的人,后来再见,就是在谅山的泥坑里互射子弹。他要我的命,我也要他的命。”
“不管怎么说,他没有对你补枪,他犹豫了。”林夏楠说。
“战场上犹豫,就是自己找死。”徐峰掐灭了烟头,随手碾进泥地里,转过脸看着她,“你那一枪很准,换做我,在那个位置未必能扣下扳机。”
林夏楠没说话,她是医生,但那一刻,她必须是战士。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