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国栋跟着抬头,看清来人后,满是风霜的脸上顿时绽开爽朗的笑容。
宋卫民嘴角扬起:“怎么,不欢迎?师党委派我来协助处理家属善后,顺路看看你们这帮挂彩的病号。”
“哪能不欢迎啊!”方琪几步迈上前,语气格外轻快。
彭国栋也跟着走快了两步,站稳后敬了个军礼。
在这片陌生的南疆土地上经历了连番恶战,突然瞧见自家老领导立在眼前,那股亲切感就像见到了娘家人。
宋卫民微笑着打量两人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方琪托着彭国栋臂弯的那只手上,接着掠过两人之间微不可分的距离,最后落进他们碰在一起的眼神里。
老政工干部的嗅觉向来敏锐,宋卫民眼里闪过一丝了然,半开玩笑地吐出两个字:“你俩?”
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方琪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问闹了个大红脸,白净的面颊腾地烧了起来,原本干脆利落的姑娘难得露出了小女儿的局促。
彭国栋面色也有些发赧,但他是个雷厉风行的直肠子,既然被领导看破,索性不遮不掩。
他挺起胸膛,正色说道:“宋副主任,本来就打算跟您汇报呢。我想申请和方琪同志结婚,越快越好!”
方琪没料到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得这么直白,耳根子烫得像着了火,背在后头的手飞快地在彭国栋腰上拧了一记,恼他嘴上没个把门的,可嘴上却没吐出半句反驳的话。
宋卫民愣怔了片刻,随即抚掌畅快笑出声:“好你个彭国栋!前线仗刚打完,你倒在后方把终身大事给办了!”
陆铮眉眼舒展开来,嘴角泛起笑意:“可以啊国栋,藏得挺严实,连我都蒙在鼓里。”
林夏楠瞧着方琪通红的面庞,跟着笑了起来。
这几天营区里弥漫着家属的哭声、药水的苦味和牺牲的阴霾,压得每个人胸口发闷。
这突如其来的喜讯,好似一道破开乌云的亮光,让周遭紧绷的空气一下子松泛了。
“报告副参谋长,”彭国栋抓了抓后脑勺,憨厚地笑了笑,“不是故意瞒着,前阵子天天在山沟里钻,命悬一线的,谁知道能不能全须全尾地撤回来。现在既然活下来了,我就不想再耽误。”
这话说得朴实,却带着死里逃生后的通透,在生离死别面前走过一遭的人,才懂得抓紧眼前人的分量。
宋卫民收敛了笑容,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:“结婚是大事,回东北打报告走流程得费些工夫,等善后工作告一段落,我回师部第一时间给你们把政审和申请给批了!”
“谢谢宋主任!”彭国栋喜上眉梢。
方琪低着头,手指抠着手里的军帽边缘。
林夏楠说:“宋主任,你可得快点批,别卡着不放,我怕有人着急。”
方琪伸手又要去掐林夏楠,惹得大家又是一阵轻笑。
几人站在树荫下又交谈了几句近况,方琪便扶着彭国栋回伤病宿舍休息。
看着他们并肩走远的背影,林夏楠轻声叹道:“真好。”
“是挺好。”陆铮侧头看着她,目光柔和,“活着,就有奔头。”
陆铮侧过身,目光投向西侧的接待库房,对宋卫民说:“家属这两天就到齐了,前指政治部通知,过两天统一开集体追悼会,你得带工作组过去对接一下具体流程,咱们这边的烈士,生平材料也需要整理好。”
宋卫民抬手将帽檐扶正,神色沉静:“行,我会处理好,你放心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营地里像上了发条。
从各地赶来的家属陆续到齐,宋卫民带着政治部的几名干事直接扎在接待处,白天挨个找家属谈话核实家庭情况,夜里挑灯改悼词、核准烈士名册,桌上的马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林夏楠带着卫生员连轴转,一边掐着时间给野战医院那边的重伤员换药送流食,一边配齐速效救心丸、樟脑磺酸钠和干净敷料,为追悼会现场可能发生的虚脱做足准备。
陆铮则埋首在厚厚的战评材料里,梳理各连队的撤退路线与人员折损,抽空还要去接待处走一圈,帮着老乡搬运行李。
追悼会这天,天刚蒙蒙亮,营地的卡车就发动了。
引擎轰鸣打破了破晓的寂静,一辆辆蒙着军绿色篷布的解放牌卡车鱼贯开出营区大门,沿着坑洼的碎石公路朝南山坡开拔。
车厢里坐满了身着六五式军装的官兵,还有头裹白毛巾、臂别黑纱的家属。
没人说话,唯有橡胶车轮碾碎石块的嘎吱声,夹杂着偶有的轻微呛咳,在清晨微寒的山路上荡开。
南山坡是前指临时划定的烈士安葬地,背靠连绵起伏的葱郁群山,面朝南方的漫长边境线。
一排排新堆的土坟顺着山势错落排开,土质还是湿润的暗黄色。
每座坟茔前方,立着一块尺许宽的白木牌,上面用浓墨工整书写着烈士姓名、籍贯以及所属部队番号,顶端用红漆描出一颗五角星。
坟头压着战士们连夜用白纸扎好的纸花,清晨的山风拂过,单薄的纸瓣簌簌颤动。
坡顶平整出一块土台,前指李副师长立在台中央,一身熨烫齐整的军装,领章鲜红,神态肃穆,担任本次追悼会的主祭。
周边站立着前指各部门的负责干部,陆铮和宋卫民分列土台侧翼,处于参战分队前列。
号声止息,官兵在前列横队排开,家属则在后侧整齐列队。
林夏楠站在卫生员队伍里,换上了洗净的军装,左袖别着黑布条。
她略微侧头,周遭熟悉的面孔逐一收入眼帘:
韦大娘由周小雅搀着胳膊,站在家属席的最前端,怀中抱定那个洗得发旧的蓝布包,手背由于过度用力显出青色的筋络;
李大国排在战斗班列里,扭伤的脚踝仍旧吃不住重力,身板晃荡了一下又迅速定住,面色透着久病未愈的枯黄;
韦建设也赶来了,是从野战医院强行请假出来的,右胸口绑着宽大的固定胸带,由两名年轻战士左右架着臂膀,脊梁骨却挺得如同标枪;
陈浩站在后勤辎重队伍的最末尾,身形僵硬如铁桩,指间破天荒没有夹烟,两手沿着裤缝直直贴合,指尖微不可查地刮蹭着粗糙的布面,眼底布满血红的细丝。
“凭祥地区对越自卫还击作战烈士追悼大会,现在开始。”
李副师长的嗓音粗粝雄浑,借助铁皮喇叭扩散开来,在空旷的山谷间撞击出沉闷的回音。
“全体肃立,默哀三分钟。”
军乐队托起铜管,哀乐低回婉转地奏响。
沉郁的调子漫过整片山梁,混入呼啸的松涛,掠过一座座沉默的坟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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