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牙岭的下午,竟然罕见地出了一会儿太阳。
虽然没什么温度,但至少让那股阴森的死气散去了一些。
营地中央的空地被清理了出来,撒上了一层黄土,围成了一个简易的土俵。
为了这一场“士气挽救战”,佐藤健次也是下了血本。
他不仅拿出了仅存的几箱牛肉罐头,甚至让人把几面军旗插在了场地周围,试图营造出一种庄严热烈的氛围。
“呦西!大家打起精神来!”
一个身强力壮的日军曹长光着膀子,腰间系着白布条,在土俵上用力地跺着脚。
他是联队里的相扑冠军,一身横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。
“谁能把我推出去,这箱罐头就是谁的!”
他指着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罐头。
那诱人的铁皮盒子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对于饿了三天的士兵们来说,这简直比黄金还要珍贵。
原本死气沉沉的士兵们,眼睛里终于冒出了一点绿光。
那是对食物的渴望。
“我来!”
一个同样壮实的士兵跳了上去。
两人摆开架势,像两头公牛一样撞在一起。
“啪!啪!”
肉体碰撞的声音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。
围观的士兵们开始呐喊助威。
“加油!推倒他!”
“为了罐头!!”
那种原始的暴力和对食物的欲望,暂时冲淡了之前的恐惧和思乡之情。
佐藤健次站在高处,看着这一幕,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。
只要能让他们动起来,只要能让他们发泄出来。
这支部队就还有救。
然而。
就在比赛进行到最高潮,两个相扑手纠缠在一起,全场气氛最热烈的时候。
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突然从山谷的对面传来。
“滋滋滋——”
声音巨大,经过山谷的回音放大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所有的呐喊声瞬间消失了。
土俵上的两个相扑手也停下了动作,茫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。
紧接着。
一段悠扬、凄婉的口琴前奏,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那是他们每个人都熟悉到骨子里的旋律。
《故乡》。
“追逐兔子的那座山……”
“钓小鱼的那条河……”
一个清亮的女声,虽然带着留声机特有的沙沙声,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长了钩子。
直接钩住了这些日本兵心里最柔软、最脆弱的那块肉。
“至今依然魂牵梦绕……”
“难忘的故乡啊……”
歌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。
它不激烈,不激昂。
它像是一只温柔的手,轻轻抚摸着每一个士兵脏兮兮的脸庞。
土俵上。
那个原本凶神恶煞的曹长,突然松开了对手。
他呆呆地站在那里,看着远方连绵的群山。
那不是日本的山。
这里没有兔子,没有小鱼。
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戮,饥饿,和死亡。
“妈妈……”
那个曹长突然跪了下来。
他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。
一滴滴浑浊的眼泪,顺着他满是横肉的指缝流了出来,滴在黄土上。
这就像是一个开关。
刚才还为了一个罐头争得面红耳赤的士兵们,此刻全都像被抽走了脊梁骨。
有人抱着枪蹲在地上痛哭。
有人拿出家人的照片,一边看一边抹眼泪。
甚至连那些负责维持秩序的宪兵,也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这首歌,对于离家万里的侵略者来说,就是最致命的毒药。
它撕开了所有“圣战”、“武士道”的虚伪外衣。
露出了底下那个想家、想活命的普通人的灵魂。
“八嘎!!”
佐藤健次疯了。
他拔出手枪,对着天空疯狂地扣动扳机。
“不许听!都不许听!!”
“这是支那人的心理战!这是靡靡之音!!”
“把耳朵堵上!继续比赛!!”
但是,枪声掩盖不了歌声。
更掩盖不了几百人一起哭泣的声音。
那种悲伤的气氛,浓烈得让人窒息。
“大队长阁下……”
刚才那个断刀的田中曹长,此刻也像个丢了魂的木偶。
他走到佐藤健次面前,声音空洞。
“我们……还能回去吗?”
“我们真的能看见故乡的樱花吗?”
佐藤健次一脚踹在他肚子上,把他踹翻在地。
“混蛋!你想造反吗?!”
“给我把那个喇叭找出来!炸了它!!”
“命令炮兵!对着那个方向开炮!!”
但是,炮兵阵地那边静悄悄的。
因为炮兵们也在哭。
就在这时。
“砰!”
一声清脆的枪响,突然从营地的角落里传来。
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。
是从里面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歌声依旧在飘荡,但空气中多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“怎么回事?!”
佐藤健次吼道。
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满脸惊恐。
“报……报告大队长!”
“三中队的山本伍长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?!”
“他受不了了……他刚才开枪打死了分队长……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吞枪自杀了!”
佐藤健次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营啸。
士兵因为精神崩溃,开始自相残杀。
“完了……”
佐藤健次手里的枪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看着眼前这群已经彻底崩溃的士兵。
听着那首依然在循环播放的《故乡》。
他知道。
这支部队,已经不需要八路军来打了。
他们已经从内部,烂透了。
……
山顶上。
沈清关掉了扩音器。
歌声戛然而止。
但山下的哭声和混乱,却愈演愈烈。
“副司令,鬼子那边好像打起来了?”
大牛兴奋地搓着手。
“咱们是不是该冲下去了?”
沈清摇了摇头,拿起狙击枪,透过瞄准镜看着那个混乱的营地。
她的眼神冷静得可怕。
“不急。”
“现在的他们,是一群受惊的野兽,临死反扑最凶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,是给他们留一个口子。”
“一个通往‘生’的口子。”
沈清指了指虎牙岭的东侧,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小路。
“大牛,传令下去。”
“把东边的包围圈撤开,故意露个破绽。”
“但是,在路的两边,给我埋上地雷。”
“只留中间一条窄路。”
“我要让他们知道,想活命,就得乖乖投降。”
“不想投降想跑的……”
沈清拉动枪栓,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那就永远留在异国他乡做鬼吧。”
风停了。
虎牙岭的哭声却越来越大。
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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