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口惠子说到做到。
她开始绝食。
第一天,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不吃不喝。丫鬟端进去的饭菜,原封不动地端出来。山口正雄在门外骂了半个小时,她不开门,也不说话。
第二天,山口正雄找了一把斧头,把门劈开了。
山口惠子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口子。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,连水都没喝一口。
“你疯了!”山口正雄冲过去,抓住她的肩膀,“为了一个中国商人,你要把自己饿死?”
山口惠子睁开眼睛,看着父亲,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缕烟。
“爹,”她说,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有什么不懂的?”山口正雄暴跳如雷,“你是不是被那个中国人下了蛊?他有什么好的?他比你大那么多!他死过老婆!他就是个商人!你堂堂大日本帝国军官的女儿,嫁给一个中国商人,你让我怎么在司令部抬头?”
山口惠子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天花板,嘴角带着那抹淡淡的、让人心碎的笑。
第三天,山口正雄没办法了。
他让人去请王斯年。
“王桑,”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又急又气,“你来!你来劝劝她!她再不吃东西,会死的!”
王斯年放下电话,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
王叔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去一趟。”王斯年站起来,穿上外套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王叔说。
王斯年点了点头,走出了门。
山口惠子躺在病床上,手腕上扎着针,葡萄糖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
她的脸瘦了一大圈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眶深深地凹下去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像一把枯黄的草。她看到王斯年走进来,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那种亮,不是健康的、蓬勃的亮,而是一种回光返照的、最后的、拼尽一切的亮。
像一盏油灯,在油尽灯枯之前,忽然烧出了最旺最旺的火苗。
王斯年看到那种光,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另一个人。
那个人也是这样,在最后的时刻,看到他走进来,眼睛里忽然亮起了光。
“王先生,”山口惠子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像风,“你来了。”
王斯年在床边坐下,看着她。
“惠子小姐,你为什么非要这样?”
“因为只有这样,你才会来看我。”山口惠子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你看,我不是见到了吗?”
“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在赌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山口惠子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的,“只要能见到你,死了也值。”
王斯年沉默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拿起床头柜上的粥碗,用勺子舀了一勺,送到她嘴边。
“吃吧。”
山口惠子看着他手里的勺子,眼泪忽然涌了出来。
“你喂我,我就吃。”
王斯年没有说话,只是把勺子往前送了送。
山口惠子张开嘴,吃了一口。
真丑,吃饭都这么丑,不如舒琴好看。
我忍。
“王先生,”她咽下一口粥,声音哽咽着,“你为什么不能娶我?”
王斯年放下勺子,看着她。
“惠子小姐,你有没有想过,你喜欢的那个我,可能不是真正的我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喜欢的,是一个懂画、懂诗、懂日本文化的中国商人。你喜欢的,是一个会在湖边散步、会温柔地笑、会给你改画的人。”
“可那只是我的一面。”
“我还有另一面。那一面,你永远不会喜欢。”
山口惠子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丝困惑。
“什么另一面?”
王斯年没有回答。
他不能告诉她,他的另一面,是一个手里沾满了血的战士。他的另一面,是一个每天想着怎么把日本人的军火库炸掉、怎么把日本人的扫荡计划破坏掉、怎么把日本人从中国的土地上赶出去的人。
他的另一面,是她的敌人。
“你以后会知道的。”王斯年站起来,“惠子小姐,好好吃饭,好好活着。不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,糟蹋自己的身体。”
算了算了,谁让他是一个善良的人,看不得小姑娘要死要活的。
最后一劝。
“你不是不值得的人!”山口惠子猛地坐起来,手背上的针头扯了出来,血珠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,“你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!我不管你有什么另一面!我什么都不管!我就要嫁给你!”
她的声音尖锐而绝望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,拼命地扑打着翅膀,想要飞出去。
王斯年站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“惠子小姐,对不起。”
他走了出去。
线扯得有点紧了,是该松口了。
果然,那天晚上,山口正雄把他叫到了宪兵司令部。
办公室里烟雾缭绕,山口正雄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。他的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哭过。
“王桑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平时,“坐。”
王斯年坐下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女儿,”山口正雄终于开口,“从十二岁开始,就有男孩子追她。日本最好的学校里的男生,军官家庭的孩子,甚至东京某个伯爵家的少爷,她都看不上。”
“她说那些人太无聊,太无趣,太没有灵魂。”
“她来了中国以后,忽然有一天回来跟我说:‘爹,我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。’”
“她说那个人会画画,会写诗,会讲日本古代画家的故事。她说那个人笑起来很好看,眼睛里有一种光,她从来没有在别的男人眼睛里看到过。”
山口正雄抬起头,看着王斯年。
“那个人,就是你。”
王斯年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喜欢你。”山口正雄直截了当地说,“你是个中国人。你比惠子大那么多。你死过老婆。你配不上她。”
“可她是我的女儿。她想要什么,我就得给她什么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王斯年。
“王桑,我可以不追究你以前的事。我可以帮你摆平商会的那些麻烦。我甚至可以说服东京方面,让你做济南商会的会长。”
“我只有一个条件,娶我女儿。”
王斯年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
成了!!!
“山口主任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好的,我答应了。”
“王桑,这样就对了。”
他就知道没有男人不爱权利,这个商会会长的位置给他又何妨。
毕竟能给他赚来更多的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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