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斯年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。
几个宪兵司令部的军官面面相觑,有人放下酒杯,有人挑起眉毛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斯年身上。
“山口主任,”王斯年脸上的笑容重新浮起来,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您喝醉了。惠子小姐怎么会看上我这种人?”
“她怎么就看不上你?”山口正雄瞪着眼睛,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,“她说你懂画,懂诗,懂日本文化!她说你跟那些粗鲁的军人不一样!她说,她说她这辈子,非你不嫁!”
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王斯年心里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。
非你不嫁。
这四个字,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,狠狠地捅进了他胸口某个早就结了疤的地方。那个地方,藏着一个人。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,“我这辈子,就想穿给他看。”
那个人已经死了十四年了。
“山口主任,”王斯年垂下眼睛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比惠子小姐大了十六岁。我还有四方姨太太,我们不合适。”
欲擒故纵他可会了。
“我女儿说不介意”山口正雄用力拍着他的肩膀,“你娶了我女儿,你就是皇军的自己人!济南城的生意,全是你一个人的!”
你的钱也都是我的,当然这句话山口正雄没说出口。
王斯年抬起头,看着山口正雄那张被酒精烧得通红的脸。
他想起舒琴的父亲陆三爷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肩膀,说“小子,你要是敢让我女儿哭一次,我陆振声的枪子儿不认人”。
陆三爷的枪子儿没有落在他身上。
陆三爷的女儿,却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。
“山口主任,”王斯年深吸一口气,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拒绝,“惠子小姐年轻漂亮,家世显赫,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。我配不上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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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山口惠子就找上门来了。
王斯年正在瑞丰祥的账房里跟王叔对账。王叔拨着算盘,嘴里念叨着“粮食三百斤、布匹五十匹、药品三箱”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王斯年坐在椅子上,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,半天没有落下。
“老爷,”王叔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“你昨晚没睡好?”
王斯年放下笔,揉了揉太阳穴:“山口正雄要把他女儿嫁给我。”
王叔的手停住了。
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架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说惠子非我不嫁。”王斯年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下个月订婚。”
王叔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,看着王斯年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这样也好,老爷,娶吧,这样也好拿到计划,反正你都娶了四个了,不多这一个。”
“……”
王斯年抿了抿嘴没说话,心里想的是:舒琴啊,你看啊这是日本人和组织逼着我让我娶得,你放心,我肯定不会碰她们的。
“小姐,您不能进去……小姐……”
门被猛地推开了。
山口惠子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眼睛红红的,脸上带着泪痕。她看着王斯年,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又说不出来。
“王先生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惠子小姐,”王斯年走过去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,“你怎么来了?”
山口惠子没有回答。她走进来,走到他面前,仰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不愿意娶我,是不是?”
王斯年沉默了两秒。
他这个时候该如何表现才能让惠子不起疑心呢。
“惠子小姐,你还年轻……”
“我不年轻了!”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,“我二十二了!我只嫁你!”
王斯年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惠子小姐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我配不上你,而且我有四个姨太太了。”
”山口惠子一把抓住他的手,“我不在乎的,我不在乎,只要能和你在一起,我都愿意的。”
王斯年的瞳孔缩了一下,怎么有点不忍心骗她了呢,再怎么着她也是无辜的。
“我做五姨太可以的!”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,“我不介意做小的!我不介意你心里有别人!我只求你不要赶我走……我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……”
她说着,膝盖一弯,竟然跪了下去。
“惠子小姐!”王斯年连忙去扶她。
“你不答应我,我就不起来!”山口惠子跪在地上,仰着头看着他,眼泪糊了满脸,“你不答应我,我就死给你看!”
王斯年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日本女人,忽然觉得很可笑,又觉得很可悲。
她跪在这里,哭着喊着要嫁给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男人,要做一个根本不存在的“五姨太”,要死要活,非他不嫁。
“惠子小姐,”王斯年的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,“你起来吧。”
“你不答应我,我就不起来!”
王斯年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“惠子小姐,”他说,“你听我说。”
“你很好,你年轻,漂亮,善良,你值得一个比我好一万倍的男人。”
“可那个人不是我。”
算了,还有别的办法能取得到计划,别拉人家小姑娘入局了。
山口惠子看着他,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。
“我不在乎……”她的声音已经碎了,“我说了我不在乎……”
随后山口惠子看到王斯年不变的神情,他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为了她好,看来不是为了她父亲。
“王先生,”她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如果你不娶我,我就让我父亲踏平王家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”她刚才说什么?“王斯年看着王叔。
“老爷,他说您不纳了她,她就要踏平王家。”
……
本来动了恻隐之心的王斯年想到一句话。
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
”纳就纳,谁怕谁“
他是纳妾,又不是娶妻。
反正他在济南城的名声已经没了,不差这一个了,坏名声可以拿到计划拯救千万人,那么他愿意。
别说名声了,就算是他的命能救千万人,他也愿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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