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国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,雨下得很大。林阳撑着伞站在老槐树下,看雨水顺着墓碑往下淌。
碑上刻着父母的名字,并排立着,生前吵了一辈子,死后倒是安静了。
丹丹蹲在墓前烧纸,火苗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她用手遮着,纸灰飘起来,粘在湿漉漉的碑面上。
林念从北京赶回来,朵朵没来,念慈要上学。他穿着黑色夹克,头发被雨淋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
林阳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林念蹲下来,把带来的水果摆好,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。
雨越下越大,他们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,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。
林念开着车,林阳坐在副驾驶,丹丹坐后面。一路上没人说话,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
回到城里雨小了些。林念在家里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他当了系里的副主任,工作忙,不能多待。
林阳送他到门口,说路上慢点。林念的车开出巷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,他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。
张美玲生前养的那几盆多肉,丹丹一直照看着。浇水,施肥,冬天搬到室内,夏天搬出去晒太阳。
几年过去,从几盆变成了十几盆,分了好多盆。丹丹说这是奶奶留下来的,不能让它断了。
多肉很好养,掰一片叶子插在土里就能活。那些叶子一代一代繁衍,整个阳台都快摆不下了。
林阳每天下午坐在阳台上,看着那些胖嘟嘟的叶子,觉得母亲还在。她从没真的离开。
物流园要拆迁了。那片区域被划入新的城市规划,物流园要搬到更远的郊区。
杜经理提前退休了,新来的经理姓周,三十出头,干劲十足。他给林阳打过电话,问他愿不愿意回来做顾问,林阳说老了,干不动了。
那边客气了几句就挂了。小孙从总部调回来当拆迁工作的负责人,一身西装革履,头发喷了发胶,跟以前的叉车工判若两人。
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即将被拆的房子,叹了口气。林阳路过,看到了他,两人在路边聊了几句。
小孙说,林哥,这里拆了,以后就没了。林阳说没了就没了,东西总会旧的。
他问小孙还开叉车吗,小孙说好久不开了。他笑了笑说那就好,当经理还开什么叉车。
小孙的眼眶突然红了,说林哥我请你吃饭。两人在物流园对面的小饭馆坐下。
菜还是那些菜,红烧肉、炒青菜、番茄蛋汤,味道没变。小孙敬林阳酒,说林哥我当年什么都不懂,是你带我入行的。
林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,说你自己肯学,跟我没关系。两人喝了不少,脸都红了。
吃完饭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了,物流园的大门紧闭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保安室的灯还亮着。
铁念在北京安家了。买了房子,不大,够住。女朋友是他大学同学,学计算机的,两人性格都内向,不爱说话。
铁山走的时候,铁念没回来。铁山不让回,说死个人不用兴师动众。铁念就没回。
许静后来跟林阳说起这事,叹息着说他爸不让他回来,他心里一直过不去。
林阳说过不去也得过。为人父母最怕拖累孩子,许多遗憾就这样长出来了。
铁念结婚时请林阳去。林阳没去,年纪大了走不动了。他让丹丹包了一个红包寄过去,红包上没写名字。
铁念收到后给林阳打了一个电话,说林叔谢谢。林阳说好好过日子。他说嗯。
电话很短,像铁山当年打电话时的语气。小曦升了总编后更忙了,过年都回不来。
林阳和丹丹去北京看过她一次,住在她租的房子里。房子很小,客厅堆满了书和杂志,厨房的灶台很少开火。
小曦天天带他们下馆子,林阳说浪费,她说难得来一次。在北京待了一周,去了故宫、颐和园、长城。
长城太陡,林阳没爬,在山脚下等着。小曦和丹丹上去了,下来时丹丹累得气喘吁吁。
林念和朵朵住在学校附近,离小曦不远。一家人一起吃了顿饭,选了一个烤鸭店。
念慈已经上小学了,扎着马尾辫,坐在朵朵旁边,安安静静地吃。林阳看到她,想起林念小时候,也是这样安静,不爱说话。
吃饭时念慈突然问,爷爷,你小时候也吃烤鸭吗?林阳说他小时候可没有烤鸭吃,过年有块肉就不错了。
念慈听了说爷爷好可怜。一桌子人都笑了。林阳八十三岁那年,物流园终于拆了。
工人们都散了,小孙调去了总部,周经理去了别的分公司。林阳没去看,是铁念给他发了几张照片。
挖掘机正在拆除仓库的屋顶,瓦片碎了一地。那棵银杏树被保留下来了,规划里说要做街心公园。
银杏树还在。林阳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,那些货架、叉车、传送带,都不在了。
那些一起扛过货的老伙计,有的走了,有的散了。他在物流园干了快二十年,青春、壮年、中年,最好的时光都在那里了。
现在什么都没了。不是没了,是换了种方式在他心里。丹丹的身体也大不如前了。
血压高,血糖也高,每天一把一把地吃药。林阳让她少操点心,她不听,家务活还是全包。
他说请个保姆,她不让,说外人做不干净。两人为这事拌过几次嘴,最后林阳妥协了。
他每天下午陪她散步,走不远,就在小区里转一圈。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一会儿。
她靠着他的肩膀,闭着眼晒太阳,不说话。他也不敢动,怕惊醒她。有时路过买菜回来的邻居,问好,他们也点头致意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,不惊不喜。林念全家回来过年。念慈已经上三年级了,个子长高了不少,扎着马尾辫,话多了,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。
她说她这次期末考试语文考了98,数学考了100。丹丹说真棒,她问奶奶你小时候考多少,丹丹说我小时候没上过学。
念慈愣了一下,一脸难以置信。朵朵在旁边解释,说奶奶那时候条件不好,不像现在。
念慈噢了一声,走过去抱住丹丹说奶奶那我教你认字。丹丹眼眶红了,摸着她的头说好。
年夜饭时丹丹照例多摆了几副碗筷。林阳问这又是给谁的,她一一指过去老马、铁山、铁念那是他爸;还有爷爷、奶奶、小曦她爷爷。
她念了一大串名字,有些人林阳记不太清了,但知道他们在那里。窗外烟花炸响。
念慈趴在窗台上看,朵朵站在她身后怕她摔了。林念在帮丹丹端菜,林阳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走来走去,电视里的歌舞声远得像隔了几条街。
这一刻他很满足。初五,林念带着念慈去给铁山上坟。铁山的墓在后山上没有碑,位置只有许静和铁念知道。
铁念一大早从北京赶回来,也到了。三个人站在那片黄土前,铁念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,说爸,林念来看你了。
林念鞠了躬,念慈也跟着鞠了一个躬,问爸爸这里面是谁。林念说一个爷爷。
念慈又问他在哪,林念说在天上。念慈仰起脸看天,天很蓝,有云慢慢飘过。
林阳没去,年纪大了爬不了山了。他站在家门口,看着远处的后山,想起那年铁山在物流园开叉车的样子。
那些记忆像老照片,泛黄了,但还在。人走了,记忆替他活着。开春后,丹丹病倒了,脑梗。
送医院及时,命保住了,但半边身子不能动。林阳每天去医院陪她,给她喂饭擦洗,推她到楼下晒太阳。
“老头子,辛苦你了。”
“不辛苦。你快点好起来,咱俩一起散步。”
“好。”她慢慢的能坐起来了,能扶着床沿站一会儿。医生说康复训练很重要,林阳每天帮她活动手脚。
她疼得直皱眉,但忍着,不喊疼。她不想让他担心。丹丹出院后,林念请了一个护工。
林阳不同意,他说他可以照顾。林念说你也老了,不能太累。他说不累,林念没再劝。
护工还是来了,白天帮忙做家务,晚上回去。林阳不太习惯,做饭打扫卫生,他都能自己做。
但有人分担也好。他轻松了一些,有时间去阳台坐着了。那几盆多肉还在,丹丹生病后没人打理,他学着浇水换盆。
长得不太好,有的烂根,有的徒长。他想起张美玲以前养它们的样子,有些事看着简单,做起来才知道不容易。
林念今年带毕业班,工作忙,五一没回来。朵朵带念慈回来了。念慈又长高了,到朵朵肩膀了。
她一进门就找奶奶,丹丹坐在轮椅上,她蹲下来拉着她的手,说奶奶你瘦了。
丹丹说我减肥,念慈说不胖,不用减。丹丹笑了。朵朵在厨房做饭,念慈帮忙择菜。
她不太会,择得满地都是菜叶子。朵朵没说她,念慈长大了,懂事了。
吃饭时念慈给丹丹夹菜,丹丹说她自己能夹。念慈说你现在手不方便,我帮你。
丹丹看着那碗堆得满满的菜,眼泪掉下来。念慈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高兴。
铁念当爸爸了。许静打电话告诉林阳的,生了个儿子,六斤八两。林阳说好,母子平安就好。
铁念给孩子起名叫铁岩,岩石的岩。许静说铁山生前说过,名字要硬,像石头一样,怎么都打不碎。
林阳听到
“铁岩”这个名字,想到了铁山—那个什么都打不碎的人最后还是碎了。
但石头还在,铁岩还在。铁岩出生那天,铁念发了一张照片给林阳,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,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林阳看了很久,想起林念刚出生时也是这样,小小的,软软的。时间过得这么快,一茬一茬的人来了走了,每一个新生都在替逝去的人活下去。
夏天,林阳收到一个包裹,从小孙寄来的。打开里面是一本相册,物流园拆迁前的最后留影。
仓库、货架、叉车、传送带、办公室、食堂,每一处都拍了。还有一张合影,工人们站在一起,林阳也在里面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最后一排,头发还没全白。
翻看着那些照片,每一张都认得,每一张都陌生。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,但有人替他记住了。
林阳八十五了,走不动了,大多时间坐在轮椅上了。丹丹身体也不好,两个人坐在阳台上,晒太阳,看那几盆多肉,看远处的天空,看楼下偶尔走过的邻居。
话不多了,也没力气说了。他握着她的手,她的手很小,皮肤松了。他想起年轻时她的手很软,指节修长。
现在也软,但没了力气。念慈暑假回来看他们,她上五年级了,个子快赶上丹丹了。
她推着林阳在小区里转,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,谁和谁打架了,谁考试作弊了,谁喜欢谁了。
林阳听着,不时问几句。她答得很起劲,那些小事在她嘴里说出来,比电视剧还精彩。
林念在北京干得不错,破格提拔成教授了。朵朵也升了部门经理,一家人日子越过越好。
他们把丹丹接到北京住了一阵,住不惯,吵着要回来。北京的夏天太热,冬天太冷,没有认识的邻居,没有多肉。
林念拗不过她,把她送回来了。林阳在小区门口等她,她下了车,看到他在轮椅上坐着,眼眶红了。
他说回来了,她点点头。他伸手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。林阳做了一个梦。
梦到老林在物流园开叉车,货架很高,他开得很稳。他喊老林,老林没应。
他又喊,老林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继续往前开了。梦醒了,窗外天刚蒙蒙亮,丹丹还在睡着。
他侧过身看着她,睡得很沉。他想起老林的笑,也许是告别,也许只是路过。
重阳节,林念全家回来了。念慈六年级了,个头窜到一米六,快赶上朵朵了。
朵朵瘦了一些,这些年操心的事一件没少。一家人吃了一顿团圆饭。念慈给林阳剥了一只虾,放在他碗里。
他吃了,说甜。虾是咸的,但他的味觉似乎已经不那么准确了。念慈又剥了一只,他又吃了。
丹丹在旁边看着,笑了。林阳八十八了。丹丹八十五了。两人坐在阳台上,阳光暖洋洋的,多肉长得胖嘟嘟的。
楼下的银杏树又黄了,叶子铺了一地。林阳靠过去,丹丹把让肩膀给他靠着。
远处的天边,两棵树的光还在,淡淡的,一闪一闪。光在,人就在。家就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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