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澈把车速又放慢了些，前面靠山屯的村口已经能看清了，几棵老榆树底下蹲着两个抽烟的老汉，正朝他们这边张望。
他头也不回地说：“现在村里应该还没去上工，一会儿进了村，清月你跟晓梅去找敏华，先别急着说信的事，就说是顺路来看她，带了些吃的用的，看看她什么反应。”
“我在村里转悠一番，就说是你们女同志说话，我一个大男人跟着不方便。”
林清月应了一声，又追问：“那你一个人去村里转悠，就不怕别人把你打出去吗？”
沈澈笑了笑，“你忘了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了？”
“走街串巷，打探消息，我们最在行。”
林清月白了他一眼，“知道你们二流子有二流子的道。”
而龙晓梅听到这儿，总算松了口气，拍了拍胸口：“行，一会我们就先去找敏华，看她怎么说。”
沈澈把车稳稳停在村口路边，拉了手刹，转过头来看着她们俩，神色认真，“记住，别一上去就问她是不是被欺负了，先看她住的地方、吃的什么、穿得暖不暖。”
“她自己要是愿意说，你们就听着。”
“她要是不说，你们也别追问。”
“把东西放下，陪她说说话，让她知道有人记挂着她，这就够了。”
“剩下的，慢慢来。”
林清月推开车门，回头冲沈澈点了下头：“知道了，你那边也小心。”
龙晓梅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，跺了跺坐麻的脚，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：“快走快走，我都等不及见敏华了。”
林清月一下车就从挎包里抓出一把水果糖，笑着递到围上来的大爷大娘面前：“大爷，大娘，我们是青河村来的，找你们村的知青吴敏华。”
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，其中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大娘接过糖，脸上笑开了花：“哎哟，青河村来的？”
“那可够远的。”
“你们是来找吴知青啊？”
旁边一个叼着烟袋的大爷却没接糖，眯着眼打量她们俩，慢悠悠地说了句：“你们是她啥人啊？这大老远的跑来找她。”
龙晓梅嘴快，刚要接话，林清月轻轻碰了碰她胳膊，笑着抢先答：“我们是和她一起下乡的知青。”
“这不，我们正好路过，就来看看她。”说着又往大爷手里塞了两块糖，“大爷您吃糖，甜着呢。”
大爷把糖攥在手里，脸色缓了些，却还是压低了声音：“姑娘，我多句嘴——你们看她归看她，别往大队部那边凑。”
“大队长那人……不太爱见外头来人。”说完也不多解释，背着手慢悠悠走了。
龙晓梅瞅着那大爷的背影，皱了皱眉：“这话里有话啊。”
“先别管，找到敏华再说。”林清月把剩下的糖分递到几个围过来的小孩面前，笑着说：“你们谁带我们去知青点，这些糖就给谁。”
有个大一点的孩子立马抢过林清月手里的糖，喊着：“我带你们去。”
那个大孩子约莫十一二岁， 裤腿都短了半截，他一把抢过糖就往兜里揣，动作利索得很，嘴里还催着：“走走走，我知道地方，跟我来。”
旁边几个小点的孩子不干了，扯着林清月的衣角嚷嚷：“我也知道！我也知道！”
“知青点就在村东头，我领你们去，给我一块！”
林清月笑着又抓出几块分出去，让那大孩子带路。
大孩子把糖纸剥了一颗塞嘴里，腮帮子鼓鼓的，一边走一边含含糊糊地问着：“你们找吴知青干嘛？”
“她可是我们村最不受待见的女知青了。”
龙晓梅听得心里发紧，追着问：“为什么？”
那孩子摇摇头，“我也不知道，但我听我奶奶说过，那吴知青也是可怜的人。”
“你奶奶为什么这样说？”林清月说着又从挎包里抓出一把糖，递到他面前，“这些你拿着给你奶奶也甜甜嘴。”
那孩子把糖接过去，揣进裤兜里，拿手背蹭了蹭鼻子，歪着脑袋想了想：“我奶奶说，吴知青刚来那会儿可精神了，扎俩辫子，见人就笑，干活也利索。”
“后来不知咋的就不行了，话也少了，脸也黄了，有一回我奶奶看她在地头坐着啃干窝头，连口热水都没有，回来就叹气，说这姑娘怕是在这儿熬不出头了。”
龙晓梅听得胸口发闷，追着问：“那你知不知道那个赵安？还有大队长家闺女？”
石头一听“赵安”这名字，嘴里的糖都不嚼了，小脸上露出个大人似的嫌弃表情：“赵安啊，知道，就那个白脸知青嘛。”
“他老往大队长家跑，还给大队长家的闺女捎城里人才用的雪花膏。”
“我奶奶说他不地道，原先跟吴知青好得跟一个人似的，转头就攀高枝去了。”
他说着又压低声音，神秘兮兮地凑近两步，“上回赵安在井台上碰见吴知青，吴知青没理他，他倒好，故意把水泼吴知青脚上，还说什么‘别给脸不要脸’。”
“我奶奶正好在旁边洗菜，气得回去骂了半宿，说那赵知青不是个东西。”
龙晓梅拳头攥得咯吱响，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。
林清月面上不显，却又抓了把糖塞那孩子兜里：“好孩子，你奶奶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那你再跟姐姐说说，大队长家闺女，她平时对吴知青什么态度？”
石头把糖往兜里按了按，仰着脸说：“大队长闺女叫马红梅，在我们村当计分员，一天天的可神气了。”
“我上次去计工分，正碰见吴知青也去计工分。”
“那马红梅爱搭不理的，吴知青明明干了七个工分，可她只给计了三个工分，还说什么‘就只要这么多，吴知青要是敢闹，那就一个都没有’。”
“吴知青没吭声，转身就走了。”
“我回去跟我奶奶说了一声，我奶奶说那马红梅这是随了她爹，心术不正。”
林清月和龙晓梅又交换了个眼神。
话问到这儿，底下的弯弯绕绕基本清楚了。
赵安攀上了马红梅。
而马红梅仗着她爹的势作贱吴敏华。
大队长也乐得给闺女出气，从上到下一条线地压着吴敏华折腾。
那孩子领着她们拐过最后一个弯，指着前面一座土坯房院子说：“到了，那就是知青点。”
“你们快去，这会吴知青她应该还没去上工。”说完转头就跑了。
林清月跟龙晓梅对视一眼，朝那知青院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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