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,金陵,岁色尽敛。
秦淮水瘦,石城霜白。
乌桕叶下,梧桐枝空,檐牙冰箸,晨光中冷光射人。
市廛犹喧,而喧在阛阓
朱门之内,人各有怀。
刘长卿《逢雪宿芙蓉山主人》:“日暮苍山远,天寒白屋贫。”
金陵之寒,不独在风霜,唯在人心。
市井之闹,虽暖,深宅之静,更冷。
......
寇府书斋,烛影摇寒。
寇元绕案而行,坐而复起,起而复坐,若芒刺在背。
已经七天了......
整整七天,沈端没有与他说过一句话。
内阁议事,沈端不目之,票拟之事,各秉其笔
朝会相逢,如对虚空。
甚至他所递的名帖,入沈府如投深井
所遣之人,至门而返,唯带“阁老不在”四字。
寇元在书房中踱行数步,停住,道:“文远,进来。”
门开,徐秉文入。
自齐昭败后,他便补户部右侍郎,为寇元心膂之臣。
“阁老。”徐秉文躬身,“可是为沈相之事烦忧?”
“尔岂不知?”寇元归座,叹声道,“老夫与沈伯玉,共事二十余载。
他冷我,也不止一次,而像近日这一般......
不接一帖,不见一人,阁议之上,目中无我,哎!!!”
“我,此生第一次见他如此。”
“阁老.....”徐秉文沉吟片刻,低声道,“下官斗胆直言。”
“前番朝会,阁老之对,确实过了些。”
“御史台锋方炽,阁老以‘不知,亦不敢知’七字,将画行之责推与吏部。
保身之术,妙则妙矣,可在沈相眼中,此非明哲,乃临阵脱逃。
盟约既在,而先自散伙,沈相心中,安能不生大隙?”
闻言,寇元望着他,沉默片刻,依旧死要面子道:“文远,你且坐下。”
见状,徐秉文依言坐下。
寇元则顾烛影,缓述讲道:“那日之景,你亦知!”
“御史台四道弹章,同日齐发,寒光满殿。
王堪引经据典,刀刀中铨政之要。
文远,其刃之向,汝以为谁?”
“吏部。”徐秉文答道。
“是吏部,更是老夫!!”寇元高叹一声
“王堪所劾者,铨政,然铨政之坏,必有主之者。
所请三主事者,老夫,所画行者,邹默。
王堪所欲,非去三主事也,乃欲迫老夫与沈端当殿相噬耳。”
寇元话语至此,声音渐沉。
“老夫若当殿认‘主谋’二字,则四章皆归老夫。
何况齐昭黑锅在背,我尚未来得及卸,如今再加以乱政之罪......
哎呀!!敢问文远,老夫其能复立乎?
老夫不立,则沈端之盟,其谁与共?
清流之势,又何以存?
魏逆生正坐观壁上,待吾二人相残,他不就,可独收其利了吗?!”
徐秉文垂眸沉默。
“还有,老夫那一句‘不知,亦不敢知’......”
“非卖他沈端,乃是为了示满朝以画行之责在吏部。
御史台之刀既有所归,则不复双刃并下,兼中老夫与沈端。
老夫退其半步,折三主事,可是户部犹存,吏部亦存。
若我当日不退,则我与沈伯玉,早并列三法司之牍之上了!!”
话至此,语稍止,寇元端茗润喉,后又继续说道:“文远,尔当知,三主事者,乃老夫与沈端共举。
他画行,老夫具请,此为盟约。
王堪之刀临顶时,老夫若认,则沈端必尽归过于老夫,他白而我赤,他生而我死。
届时,盟字又何在?
老夫不认,不是背盟,乃保盟。
防其独善,亦保其不坠。
《老子》云:‘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;将欲取之,必固予之。’
老夫当日之退,正是此术。
以退为进,以守为攻。
哼!沈伯玉熟读五千言,岂有不知?
知而不能容,是气胜于理,非老夫负盟,乃他自己负气罢了!!”
寇元这番话,说得可谓是吹胡子瞪眼
而徐秉文听罢,轻叹一声,缓缓道:
“阁老之辩,有理有据,下官听了,也觉得当日之事,阁老并无亏负。”
“可,可是.....”
徐秉文语微顿,若有所欲言而不敢尽。
“可是如何?”寇元目视道。
徐秉文道:“沈相之怒,恐不在阁老之辩。”
“不在辩?在何处?”
“在未告。”徐秉文从容言道:“阁老当日,纵不先与沈相议定,亦当以目相授。
如此,有商有定,佥同而后行,是为‘共同之谋,分头行事’。
可,阁老却临变先退,片语不与,此在沈相眼中,非退,乃卖。
《论语》曰:不患人之不己知,患不知人也。
沈相所怒,正以阁老未尝以同舟视之!!”
寇元闻言,执盏悬空,垂眸良久,方才置盏,长长吐一气,可依旧不情愿。
“或许是老夫……急了。”
“唯图自全,没有先告。此一失,的确是老夫之过。”
说罢,寇元起身行至窗前,背向徐秉文而立:“既如此,汝再与老夫备帖一通。”
徐秉文道:“阁老欲我递往沈府?”
“不。”寇元摇头道:“老夫亲自上门。”
窗外冬晖淡淡,斜映其侧,老臣之影,孤而弥长。
徐秉文躬身道:“是。”
寇元凝望窗外,低吟道:“吴越同舟,遇风相救。”
“吾与沈伯玉,同舟者。
舟在,则风浪虽险,犹有可凭。
今我亲叩其门,他若还犹拒不纳,则是他自己先弃舟,非我负盟。”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