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威者,武功威震之谓。
此四字,汉家气魄之凝。
武帝置河西四郡,断匈奴右臂,武威之名,自此立于黄沙之上。
祁连如屏,横绝城南,凉州故垒,黄沙千里。
城仍故城,砖仍汉砖,而城头之帜,已易三姓矣。
《史记·大宛列传》载张骞通西域,河西列四郡,以斥匈奴。
武威之立,非为沃野之利,而为咽喉之锁锁匈奴于阴山之后,锁西域于玉门之外。
汉砖犹在,而汉卒已朽,祁连不改,而列朝迭兴。
城头旗易,城门字不易。
.......
十一月二十四,使团至武威。
朔风卷地,黄尘没天,祁连雪线如刀,低垂城堞。
魏守正驻马而望:危楼耸峙,雉堞俨然,而城下萧索......
无迎者,无官者,无仪仗,无一问语之人。
城门双阖,若拒若默。
城头戍卒,抱矛俯视,望其节旗,竟无一人开口。
而魏守正也不叩门,不喝城,不命骑四出
只立马于黄尘中,任旗自鸣,任沙自打。
使团立于城下,半个时辰。
风卷沙石,扑于节旄之上,猎猎如泣。
这时,随行副使策马凑近,把声音压得低,带着焦灼:
“魏使君,门闭不启,无一人出迎,这,这,该如何是好啊!?”
魏守正不回,唯目注其城,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笑来:“呵,前者有拦路之骑,今者有闭城之门,还用什么言语分说?”
副使脸色微变:“可无人应,则城不可入。”
“不可入,便不入。”
副使一怔,正要再劝,却听魏守正昂声道:“即于此地,立我汉家之旗!!”
言罢,魏守正率先翻身下马,径至队前,亲解节旗,双手奋而扬之。
黄绡为地,赤龙腾纹,旄尾三重,当风而张。
大周之帜,十有余年,首复扬于武威城下。
旗声猎猎,如龙吟,如虎啸,如铁骑踏冰。
城上戍卒,相顾失色,城头风沙,为之稍止。
《汉书》载霍去病封狼居胥,禅姑衍,临瀚海而还
耿恭守疏勒,坐困孤城,而汉帜终不仆。
......
汉旗方一展,城中之民,先探其首,继出庐舍。
汉家遗黎,望见节旄,始而愕然,既而涕下。
或呼“大周之旗”,或曰“天使至矣”,或抚心而叹:“十有余年,十有余年矣。”
有耄耋扶杖而立,泪落如线,唇颤不能言
有妇人抱子而泣,指旗告儿.......
与此同时,城上汉卒,手握长枪,指节发白。
十余年前,甘凉陷没,此辈屈身而事党项,衣其甲,食其粮,守其城,自以为心如槁木。
可,如今汉旗一展,旧魂俱醒......
继之,城头汉卒,相率而伏,如崩如浪。
满城黄沙未定,而涕泪纵横之众,已如见到故国河山。
武威未下,而人心先归。
大周之失,失在十年前那面不曾扬起的旗
大周之复,复在今日这面不肯放下的节。
城未开,而义已入。
古人云:民心若水,旗到则波兴。
......
不多时,城上老卒数人,相顾而起,下城而入。
片时,“吱呀”之声大作。
武威城门,缓缓而启。
开此门者,非党项之兵也,乃城中故汉之卒,十余年屈身异域、负甲偷生者。
汉卒们咬牙切齿,涕泪俱下,亲曳门扉,若拽千钧,亦若自剖胸腹,将历年之耻,一并吐于风沙之中。
老卒立门内,声虽战栗,字字朗然:
“进城!!!进城!!!”
语未毕,已泣不成声。
前唐张议潮以汉人复河西,开沙州城门,迎唐旌节,曰:“臣守沙州,待天兵久矣。”
武威今日之事,与沙州何异?
开城者非敌,乃陷于敌手十余年之旧军!
可惜,魏守正感谢,话音未落......
城楼之上,暴喝突起:“大胆!”
紧接着,马蹄声如奔雷,党项兵自城内涌出,为首者皮甲弯刀,怒气如焰!!
正是武威守将,凉州防御使,李仁勇。
他方宴饮于府,闻汉使城下立旗,遂拍案怒起,飞骑驰至。
结果尚到,便见汉卒偷开城门,于是当即扬刀而喝:
“开门迎敌,通敌之罪!拿下,就地斩首!”
“是!”党项兵群拥而上。
“住手!”又一厉喝自城门外传来。
李仁勇惊回其首。
城门口,魏守正一手持节,大步而入,节旗猎猎,如黄云压城。
他立门洞之中,目射寒电,一字一顿:“尔于汉旗之下,欲杀汉民耶?!”
李仁勇色厉内荏,抗声曰:“本将治城,叛卒通敌,依律当斩!”
“通敌?”魏守正冷笑,持节而前,直抵诸汉卒之前,展旗如屏,朗声道:
“此旗,天子之旗也!此节,天子之节也!”
“本使奉天子之命而来,开城迎使,何罪之有?
尔敢屠汉民于汉旗之下,便是面屠天子之民!”
魏守正声若骤雷,贯城而震:“尔!!当我大周天子,无目否!!”
魏守正今日之折李仁勇,非为争位也,乃为护民。
党项铁骑当前,弯刀在手,而魏守正独以节旗为盾,以天子之名,为降卒争一线生机。
此举非仅救数人,乃向城头万民示之!!
告诉你们,汉家未忘尔等,大周之旗,仍能遮风,大周之节,仍能护命。
一面旗,此刻已非一帜,乃万千遗民最后的一口气。
此气不泄,则武威虽陷,而心犹在汉。
魏守正若退,则旗折,节折,人心随折
若不退,则大周西北之望,自此复燃。
刀光在侧,而节影如山。
此即使臣之节,非止于辞令,亦见于生死。
魏守正独身当千兵,凛凛如松。
与此同时,城门洞中,朔风倒灌,节旗翻卷。
魏守正不动,党项兵竟为所摄,至有数人,刀势悬空,未敢力下。
李仁勇怒极,可刀在手中,竟觉重逾百斤。
他敢杀一个使臣吗?不敢。
因为节旗若折,大周必兴师。
他也清楚,太后正与大周通好,此际杀使,无异自绝于太后。
他李仁勇,担当得起么?
风,从城门洞中穿过。
僵持之际,这时大周副使一步跨前,立于魏守正身侧,气沉丹田,一声长喝,字字如钟,拖腔而出:
“奉——天子之节——!”
“代——天子之行——!”
“大——周——使——节——!”
“入——城——!”
四声长喝,一声比一声高。
朔风应和,卷着节旗,猎猎作响
满城汉人,跪在地上,齐齐仰头,望着那面旗。
城洞之中,余音回荡,久久不绝。
见此情况,良久......李仁勇收刀入鞘。
他没有说话,先抬起手,摘下头上的皮帽,按在胸前。
这是党项人见最尊之客的礼。
随即,单膝跪地,弯刀横于膝前,低下头,声音沉稳,一字一字:
“武威守将,凉州防御使,李仁勇。”
“恭迎大周使!!”
城洞之中,风声应和。
他身后的党项兵,见主将如此,纷纷收刀,单膝跪地。
满城汉人,望着这一幕,泪落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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