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景一句“递”
说得云淡风轻,刘敏之却坐不住了。
“哎呀,你可想清楚了。
此疏一旦递入,沈党必然跳脚。
通政司本是转呈文牍的清冷衙门
你我身居其间,何必去捅这个马蜂窝?”
“况且......”
“嗯哼?”
宋景侧眸,刘敏之语声一顿。
“此疏,魏子所述。”
“魏子,冯党也!!!”
宋景没有接话,重新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茶已凉透,入口微涩。
随即抬眸望定刘敏之,忽地问道
“敏之,我乃陛下降敕亲擢之人
但不知你在这通政司中,坐了多少年了?”
刘敏之一怔,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,仍如实答道:
“入通政司,至今八年有余。”
“八年。”宋景微微颔首
“八年之间,经你之手递入的奏疏,少说也有数千。
各省的赋税、各边的军报、言官的弹章、翰林的进言.....
依你看来,其中能在朝堂上激起些许水花的,共有几道?”
刘敏之张了张嘴,竟答不上来。
“一道都不曾有过。”
宋景替他答了。
“内阁票拟,首辅批红,该留中的留中,该交部议的交部议。
直如投石入水,但闻一响,便沉了。
无人记得这些奏疏是何人所写,也无人记得是何人所递。
你便在这通政司坐到致仕,也不过落得‘勤勉’二字的评价。
致仕之日......
呵,不过多领两匹绢、一坛酒,回去含饴弄孙罢了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刘敏之听见这话摆袖回头,正要继续劝说。
“有何可是?!”
宋景猛地撂下茶盏,霍然起身。
手中那封奏疏被他攥得极紧,一步步逼上前来。
“此疏自通政司递入,内阁便记住通政司
六部便记住通政司,天下清流便记住通政司。”
“你是说......”刘敏之眉头一皱:“此疏为刀?”
“是刀。”宋景目光落在奏疏之上。
“然,更是名。”
他说这话时,面上神色介于亢奋与审慎之间。
他如在赌局中摸得一副好牌,却知对家绝非易与之辈。
“敏之,你我为清党出身,可凭何立足朝堂?
非凭钱财,非凭兵权,凭的乃是名。
清名,直名。
无此一字,你拿什么与沈端相抗?
拿什么与冯衍相争?
拿什么让那些骑墙言官随你列阵?”
“可你我所谓之‘名’,这些年还剩几何?
陛下欲见的是收复甘肃,沈端所倡亦是收复甘肃,冯衍拦阻,而你我呢?
在写些不痛不痒的折子,弹些无关紧要的小官
说些陛下不乐闻、大臣不在意、百姓不知晓的废话。”
“再这般下去.....”
“清流,清流。”宋景长叹一声,摇头。
“清清白白地,便如此流尽了。”
“可......”宋景话锋一转,目光灼灼,逼视刘敏之
“今我等有刀耶。”
“四万七千石粮,凭空而没。
铁证如山,法理昭然。
此疏一上,众官皆知:有人在朝廷至要之粮仓中动了手脚
有人在国朝根本之命脉上,啃了一个洞。
清流接此疏,非为冯党,非为沈党,乃为大周之百姓。
你须知道,此事非独损及沈端。
此事,更能扬......清名。”
“好狠辣的手段。”刘敏之听得怔住,喃喃道
“此子竟算计人心至此……”
“这道疏,不是写与陛下看的,原先是写与我们看的。”
“你算是说到关节上了。”宋景笑了起来
“你且想想,这道疏递上去,朝堂之上作何观感?
陛下作何观感?天下士林,又作何观感?”
他伸出一指:“其一,王堪。
王堪乃我宋景门下,这道疏上有他的署名。
疏一递上,他便是以‘翰林上书言事’之名直谏君王之直臣。
日后立于朝堂,谁不高看他一眼?”
他伸出第二指:“其二,你我。
这道疏不走寻常弹劾的旧路,直由通政司送入内阁。
你我接了此疏,递了此疏,便是担了此疏之干系。
然则,干系背后是什么?是清流领袖的名分。”
他伸出第三指:“其三,魏子也。
此子写疏,用的是修史的名义,引的是户部的卷宗。
字字有据,句句无虚。
他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。
可你以为他不想令人知晓这是他的手笔?错了。
他巴不得内阁知道,巴不得六部知道,巴不得天下人尽皆知
这道足以震动朝堂的奏疏,出自他魏逆生之手。
他要的,岂是低调?
是名!是望名!
一个能让他在翰林院蛰伏三年之后一飞冲天的望名。”
“可魏子不独!知利害,善人心,得所需。”
“我三人,王堪、魏逆生、你我,皆在这道疏里,各取所需。
王堪得直名,魏逆生得望名,而清流得义名。”
“不得不说......”宋景言至此处,忽地叹了口气
“冯衍......收了一个好弟子啊。”
宋景踱回案前,垂目望着那道奏疏之上工整峻拔的瘦金体,目光一时有些复杂起来。
“一笔一划,不抖不颤。
一个年不满二十的年轻人,写出一道足以震动朝堂的奏疏
手不抖,心不跳,每一个字都掐在恰好的分寸上。
多一分则太过激切,少一分则失之无力。”
“翰林三年,不声不响,不争不抢
每日准点入署,准点归家,被人唤了整整三年的‘魏准点’。
呵呵呵,哈哈!!
可真真切切,将我等都骗过了。”
“魏子,烈性未失也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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