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镐京明堂
明堂是座新建的木楼,三层,飞檐斗拱,虽然朴素,但自有一股庄严气象。这里原本是姬发为祭祀、朝会修建的场所,如今被周公旦临时改造成了藏书、修书、议事的地方。
一楼大厅,几十张长桌拼成“回”字形,桌上堆满了竹简、帛书、木牍,还有各种残破的龟甲、兽骨(上面刻着甲骨文)。几十个人在桌间忙碌,有的在清理竹简上的灰尘,有的在辨认字迹,有的在抄录,有的在分类。
空气里有灰尘、霉味、墨香混合的味道,但更多的是一种肃穆——这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这些竹简承载着什么。
殷受坐在主位,面前摊开着箕子留下的那卷《殷鉴》。他一边读,一边在木板上做笔记,眉头紧锁。
这三个月,他几乎没离开过明堂。白天整理典籍,晚上研读《殷鉴》,思考制礼作乐的原则。累,但充实。
更重要的是,他在这里,找到了“同类”。
那些在明堂帮忙的人,虽然出身不同——有前商的遗臣,有周国的新贵,有民间的学者,甚至有几个从东夷、西戎来的“外邦”智者——但眼神里都有一种相似的光:对知识的虔诚,对文明的敬畏,对“建一个新天下”的渴望。
“大人,这是今天新送来的书。”一个年轻学者抱着一捆竹简过来,放在桌上,“是从‘有仍氏’部落找到的,说是祖传的《夏书》残卷,但字迹模糊,很多地方看不清。”
殷受接过,小心展开。
竹简很旧,边缘磨损,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。但隐约能认出,是《夏书·禹贡》的片段,记载大禹治水后划分九州、制定贡赋的事。
“是真迹。”殷受辨认后说,“虽然残了,但价值连城。让‘字部’的人仔细清理,尽量复原。复原不了的,先描下来,等找到其他版本对照。”
“是。”
年轻学者抱着竹简离开,又有人送来一卷帛书。
“大人,这是从‘有缗氏’送来的,说是他们部落的《乐谱》,记载上古祭祀的乐曲和舞蹈。”
殷受接过,展开。
帛书是彩色的,用朱砂、石青、金粉绘制着复杂的乐符和舞步图。虽然看不懂具体的乐理,但那种古朴、庄严、神秘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好,交给‘乐部’。让他们对照现有的雅乐,看看能不能复原几首。”
“是。”
不断有人送来新发现的典籍,也不断有人提出问题:
“大人,《诗经·商颂》里这句‘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’,是神话还是历史?要如实记载吗?”
“如实记。但后面加注释:此乃上古传说,以神话叙事表达部落起源,不必全信,亦不可全否。”
“大人,《尚书·牧誓》里记载武王伐纣的檄文,有些措辞……是否过于激烈?要不要修饰一下?”
“不必修饰。檄文就是要激烈,要直指要害。但后面加注释:此乃战时宣传,多有夸大之处,读者当结合其他史料,辩证看待。”
“大人,民间流传的《氓》《七月》这些歌谣,粗鄙俚俗,也能入《诗经》吗?”
“能。而且必须入。雅乐是庙堂之音,民谣是民间之声。文明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历史,也是普通人的悲欢离合。把这些歌谣收进来,让后人知道,三千年前的人,也谈恋爱,也种地,也为生计发愁。”
殷受的回答,往往让提问者恍然大悟,也让旁听者暗暗点头。
这个前商王子,没有因为亡国而颓废,没有因为身份而倨傲。他沉静,博学,思虑周密,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有一种难得的“客观”。
不偏商,不媚周,只看事实,只问对错。
这样的人,来主持整理典籍、制定礼乐,确实最合适。
这天傍晚,殷受正在研读《殷鉴》中关于“酒池肉林”的记载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凤兮。
三个月不见,她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婢女,眼神沉稳了许多,举止从容,眉宇间多了种说不出的灵秀之气。她穿着简单的麻衣,但浆洗得干净,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,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。
“大人。”她走到桌前,躬身行礼。
“凤兮?”殷受眼睛一亮,“你回来了?姜太公那边……”
“太公说,该教的都教了,剩下的,要靠自己悟。”凤兮把布包放在桌上,“这是他让我带给您的。”
殷受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卷崭新的帛书,还有一根……鱼竿?
帛书上是姜子牙的亲笔,字迹苍劲:
“制礼作乐,如钓鱼。饵要香,线要韧,钩要直,心要静。饵香,方能吸引贤才;线韧,方能经得起拉扯;钩直,方能不偏不倚;心静,方能看清水下乾坤。礼乐之道,亦如是。——姜尚 手书”
殷受捧着帛书,久久不语。
姜太公这是在告诉他:制礼作乐,不是闭门造车,要吸引人才,要坚持原则,要公平正直,要沉心静气。
至于那根鱼竿……
“太公说,这根鱼竿,是用渭水边的老竹做的,柔韧异常。”凤兮轻声说,“他说,等您累了,迷茫了,就去渭水边钓钓鱼。看看水,想想鱼,或许……就能想通了。”
殷受接过鱼竿,触手温润,竹节分明,确实是把好竿。
“替我谢过太公。”他看向凤兮,“这三个月,你学了什么?”
凤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是用木片串成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太公教了我三样东西。”她说,“一是‘观星’,看天象,知节气,明农时。二是‘卜筮’,不是算命,是通过龟甲、蓍草的变化,推演事物发展的规律。三是……‘听风’。”
“听风?”
“嗯。”凤兮点头,“风里有信息。春天的风柔,带来生机;夏天的风热,带来生长;秋天的风凉,带来收获;冬天的风寒,带来肃杀。人说话的声音,也有‘风’。真话的风正,假话的风邪;善言的风暖,恶语的风寒。太公说,要学会听风,才能辨人,辨事,辨……天下大势。”
殷受听得入神。
“那你能……听到什么?”
凤兮闭上眼睛,侧耳倾听。
片刻后,她睁眼,轻声说:“我听到,明堂里有四十八个人在忙碌。其中三十二个心正,六个心浮,十个心杂。心正的,是真心想修书传道;心浮的,是想借机谋个官职;心杂的……是别有用心的探子。”
殷受心头一凛。
“探子?哪家的?”
“殷商旧臣,周国新贵,还有……东夷的。”凤兮说,“但太公教过我,水至清则无鱼。有探子,说明有人关注,是好事。只要我们自己行得正,坐得直,探子回去禀报的,也是好话。”
殷受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三个月,这个少女脱胎换骨了。
姜太公,果然厉害。
“那太公有没有说,接下来,我该怎么做?”
“说了。”凤兮点头,“太公说,整理典籍是基础,制礼作乐是框架,但真正让文明延续的,是‘教化’。而教化,需要两样东西——学堂,和老师。”
“学堂……老师……”殷受喃喃。
“是。”凤兮说,“太公建议,在镐京建‘辟雍’,在各国都城建‘庠序’,在乡间建‘塾’。让所有孩子,无论男女,无论贵贱,只要想学,都能读书识字。然后,从明堂培养出来的学者中,选拔老师,派往各地,教人读书,教人明理,教人……怎么做个‘人’。”
殷受心头震撼。
这想法,太超前了。
“可这需要多少钱粮?需要多少人力?各国诸侯会同意吗?”
“所以需要循序渐进。”凤兮说,“先在镐京建辟雍,收各国贵族子弟入学,让他们接受新文明的熏陶。等他们学成了,回到各自国家,自然会推动教化。至于钱粮人力……太公说,他会去跟武王说,从战利品中拨出一部分,专用于教化。”
殷受沉默。
如果真能做到……
那周朝,就真的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单纯的改朝换代,是文明的全面提升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会跟周公商议,尽快推动。凤兮,你……愿意来明堂帮忙吗?你懂观星、卜筮、听风,对整理典籍、制定礼乐,会有帮助。”
“愿意。”凤兮毫不犹豫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让我也入学,读书。”凤兮看着他,眼神坚定,“我知道女子读书很难,但……我想学。太公说我有天赋,我不想浪费。”
殷受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的渴望,心头一软。
“好。我跟周公说,在辟雍专门开‘女学’,让你和其他有志于学的女子,都能读书。不过……可能会很辛苦,也会有很多非议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凤兮笑了,笑容很亮,“只要能读书,能做事,能……为文明不绝,出一点力,我什么都不怕。”
“那便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有种莫名的默契。
这时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是周公旦,他匆匆走进来,脸色凝重。
“微子,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东夷那边,几个部落联合反叛,杀了我们派去的使者,劫了粮队。”周公沉声道,“武王要亲征,让我随行。制礼作乐的事……可能要暂缓。”
殷受心头一沉。
乱世未平,战火又起。
文明的建设,总是这么艰难。
“需要多久?”
“少则三个月,多则半年。”周公叹气,“东夷那些部落,骁勇善战,地形复杂,不好打。而且……我担心,这是有人暗中挑唆,想趁大周立足未稳,制造混乱。”
“谁在挑唆?”
“殷商旧臣,还有一些……不想看到天下太平的人。”周公看向殷受,“微子,我不在的时候,明堂就交给你了。继续整理典籍,但制礼作乐的事,先别推进,等我回来再说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。
“小心点。镐京也不太平,有人想借机生事。你身份特殊,又是守藏人,可能会成为目标。”
殷受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周公放心去,明堂有我。”
“好。”周公拍拍他的肩,又看向凤兮,“凤兮姑娘,你回来了正好。微子身边,需要个帮手。你懂些术数,能帮他防着点。”
“是。”凤兮行礼。
周公匆匆离去,准备出征。
明堂里,又恢复了安静。
但气氛,已经不同了。
殷受看着满桌的竹简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心头沉甸甸的。
文明的建设,从来不是一帆风顺。
有战乱,有阴谋,有阻力,有牺牲。
但,不能停。
因为停了,就真的绝了。
“大人,”凤兮轻声说,“今晚,我值夜吧。您去休息,我守着。”
“不用,一起吧。”殷受摇头,“这么多书,一个人守不过来。”
“那……我煮点茶,提提神。”
“好。”
凤兮去煮茶,殷受继续研读《殷鉴》。
油灯摇曳,映着两人的影子,在满屋的竹简上晃动。
像在守护一个脆弱的、但倔强的梦。
远处,传来军队集结的号角声,马蹄声,还有隐约的、压抑的哭声。
战争,又开始了。
但在这间明堂里,文明的灯火,还在亮着。
微弱,但坚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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