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,岐山
山道蜿蜒,林木葱郁。虽是深秋,但山中依然绿意盎然,泉水淙淙,鸟鸣幽幽,与朝歌的焦土废墟判若两个世界。
殷受骑在马上,看着眼前这片宁静的山林,心头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,终于稍稍松了些。
凤兮跟在他身后,也骑着马,怀里抱着那个装书的木箱——虽然沉,但她坚持自己抱着,说“书比命重”。她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,头发用木簪绾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了灰渍,露出清秀的眉眼。只是眼神里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警惕,像只受惊的小鹿,随时准备逃跑。
“大人,前面就是‘渭水之滨’了。”带路的周军小校指着前方,“西伯……哦不,武王说,姜太公就在那里钓鱼。”
姜太公,姜子牙。
这个名字,殷受不陌生。传说中八十岁出山,辅佐姬昌、姬发父子,灭商建周的头号功臣。民间有歌谣:“姜太公钓鱼,愿者上钩。”说的就是他隐居渭水,用直钩钓鱼,等待明主的故事。
现在,商亡周立,姜子牙功成身退,又回渭水隐居了。
殷受这次来,是奉姬发之命,请姜子牙出山,主持“制礼作乐”——也就是为新朝制定典章制度,规范礼仪,创作雅乐,确立周朝的文明基石。
这是大事,比打仗还难。打仗可以靠勇猛,靠谋略,靠人多。制礼作乐,要靠学问,靠智慧,靠对历史的深刻理解。
而姜子牙,是当世公认的、学问最深、智慧最高的人。
“你们在此等候。”殷受下马,对凤兮和小校说,“我一人过去。”
“大人小心。”凤兮低声说。
殷受点头,整了整衣冠,沿着小径走向渭水边。
渭水在这里拐了个弯,形成一片平静的河湾。岸边有块大青石,石上坐着一个老者,穿着蓑衣,戴着斗笠,手持一根长长的竹竿,竿头悬着直钩,正对着水面发呆。
老者很瘦,但腰背挺直。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见花白的胡须,在秋风中轻轻飘动。
“晚生殷受,拜见太公。”殷受走到三丈外,躬身行礼。
老者没动,也没说话,依然盯着水面。
殷受不敢起身,保持着躬身的姿势。
许久,老者开口,声音苍老但清朗:
“殷受?帝辛的弟弟,微子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奉武王之命,请太公出山,主持制礼作乐,定周朝典章。”
“制礼作乐?”老者笑了,笑声很淡,“礼乐能治国吗?能让人不饿肚子吗?能不让天下再打仗吗?”
殷受沉默片刻,抬头。
“不能。但礼乐能让人知道,什么是该做的,什么是不该做的。能让人在太平的时候,不忘战乱之苦。能在战乱的时候,记得太平之贵。礼乐不能当饭吃,但能让吃饭的人,吃得像个‘人’,而不是野兽。”
老者终于转过头,摘下斗笠。
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,但眼睛异常明亮,像能看透人心。他打量着殷受,从头到脚,良久。
“你脖子上,是不是有个竹简印记?”
殷受心头一震。
“太公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见过上一任守藏人。”姜子牙说,“他叫史佚,是你殷商的老史官。他临终前,来找过我,说下一任守藏人,会在商亡周兴之际出现,脖颈后有竹简印记,会来找我,问制礼作乐的事。他说……让我帮你。”
殷受眼眶一热。
史佚老大人……原来早就安排好了。
“那太公……愿意出山吗?”
“出山?”姜子牙摇头,“我八十岁出山,助周灭商,为的是天下太平。现在商亡了,仗打完了,该太平了。我该回去钓鱼了,制礼作乐这种事,让年轻人去干吧。”
“可武王说,非太公不可。”
“姬发那小子,就会给我戴高帽。”姜子牙笑了笑,重新戴上斗笠,“你回去告诉他,制礼作乐,我不行。但我可以推荐一个人,他比我合适。”
“谁?”
“周公旦。”
周公旦,姬发的弟弟,以贤能著称。灭商之战中,他负责后勤、外交、安抚降臣,处事公允,思虑周密,深受军民爱戴。
“周公确实贤能,但他……太年轻,资历尚浅,恐难服众。”
“资历?”姜子牙嗤笑,“我八十岁出山时,有什么资历?姬发三十岁伐纣时,有什么资历?这天下,是看本事的,不是看资历的。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着殷受。
“周公旦和你一样,脖颈后有个印记。不过不是竹简,是……凤凰。”
凤凰?
殷受愣住。
“太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是‘凤鸣岐山’的那个‘凤’。”姜子牙缓缓说,“你该听说过那个预言——‘凤鸣岐山,周室当兴’。这‘凤’,不是真的凤凰,是人。是肩负天命,辅佐明君,建立新文明的人。周公旦,就是这一代的‘凤凰传人’。”
殷受心跳加速。
守藏人,凤凰传人……
文明不绝,需要一代代人,用不同的方式传承。
“那……那我该怎么做?”
“去找周公旦,把史佚留给你的东西给他看。他会明白的。”姜子牙重新拿起鱼竿,“至于制礼作乐……你们俩商量着办吧。我一个老头子,就不掺和了。”
“太公……”
“去吧,别耽误我钓鱼。”姜子牙摆摆手,“对了,你带来的那个小丫头,挺机灵。让她留下,给我打几天下手,我教她点东西。”
殷受回头,看见远处凤兮正紧张地往这边张望。
“太公要教她什么?”
“教她怎么在乱世中,保住自己想保的东西。”姜子牙说,“那丫头眼里有光,是块料。可惜生错了时代,投错了胎。不过……也许正是这个时代,需要她这样的人。”
殷受沉默片刻,躬身。
“谢太公。那……凤兮就拜托您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
殷受转身离开,走到凤兮身边,把姜子牙的话说了。
凤兮瞪大眼睛。
“让我……留下?跟姜太公学东西?”
“嗯。”殷受点头,“这是你的机缘,好好学。等我从镐京回来,再接你。”
“可……可我……”凤兮看看姜子牙,又看看殷受,咬了咬嘴唇,“好,我留下。但您要答应我,一定要回来接我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说定了?”
“说定了。”
凤兮抱着木箱,走到姜子牙身边,恭敬行礼。
姜子牙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,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。
“坐那儿,看我钓鱼。什么时候看明白了,什么时候说话。”
凤兮乖乖坐下,眼睛盯着那根直钩鱼竿,一眨不眨。
殷受又看了她一眼,转身上马,对小校说:
“去镐京,见周公。”
镐京,周公府
镐京是周朝新都,虽然还在建设中,但已初具规模。街道整齐,房舍俨然,工匠民夫往来忙碌,虽然还是乱,但乱中有序,充满生机。
周公府在城东,不大,但很雅致。庭院里种着竹子和松树,墙角有几畦菜地,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人正在浇水。
那人三十出头,面容清瘦,眉目温和,但眼神深邃,看人时有种洞察一切的明澈。他脖颈后的衣领下,确实有一个淡金色的、凤凰形状的胎记,在阳光下若隐若现。
他就是周公旦。
“微子来了。”看见殷受,周公放下水瓢,擦擦手,迎上来,“武王跟我说了,你要来。等你好几天了。”
“见过周公。”殷受躬身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周公扶起他,引到院中石桌旁坐下,亲自沏茶,“姜太公那边,怎么说?”
“太公说,制礼作乐,他不行。但他推荐您。”殷受看着周公,“他还说……您脖颈后,有凤凰印记。”
周公倒茶的手顿了顿,随即笑了。
“太公果然慧眼。是,我有。不但我有,我兄长武王也有——他是‘龙’,我是‘凤’。龙凤呈祥,周室当兴。这是天命,也是……责任。”
他看向殷受。
“你呢?你脖颈后的竹简印记,代表什么?”
殷受解开衣领,露出印记。
“守藏人。守护文明不绝。”
“守藏人……”周公喃喃,“原来如此。史佚老大人临终前,也来找过我,说会有守藏人来助我制礼作乐,原来是你。”
“周公知道守藏人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周公点头,“上古时期,黄帝身边有风后,夏禹身边有皋陶,商汤身边有伊尹……他们都是守藏人,或与守藏人有关。他们的使命,是守护文明火种,在王朝更迭、战乱动荡中,确保文明不绝,智慧不灭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殷受。
“现在,轮到我们了。商亡周兴,不只是换个王朝,是文明的一次大转折。殷商尚鬼,重祭祀,轻民生,所以亡了。大周要立,必须尚德,重民生,轻鬼神。但怎么‘尚德’?怎么‘重民生’?需要一套完整的典章制度,需要礼,需要乐,需要……教化。”
“这就是制礼作乐的意义?”
“是。”周公点头,“礼,是规矩,是秩序。让人知道尊卑上下,长幼有序,各安其分,各尽其责。乐,是调和,是教化。用音乐陶冶性情,用诗歌传达理念,让人在潜移默化中,接受新的价值观。”
“可如果礼乐变成了束缚,变成了压迫……”
“那就不是真正的礼乐。”周公正色道,“真正的礼乐,是‘发乎情,止乎礼’。是基于人性,顺乎人情,让人活得更像‘人’,而不是奴隶或野兽。如果礼乐让人痛苦,让人虚伪,让人失去本心,那这礼乐,就该废了。”
殷受心头一震。
这话,说得通透。
“那……我们该怎么做?”
“先整理典籍。”周公说,“把殷商留下的,还有民间流传的,所有有价值的书,都收集起来,去芜存菁,编成一套‘大典’。然后,以这套大典为基础,制定礼仪,创作雅乐,设立学堂,推行教化。”
“这需要很多人,很长时间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帮手。”周公看着他,“你,我,还有……更多有志之士。微子,你愿意帮我吗?不只是制礼作乐,是……一起建一个新的文明。”
殷受看着周公,看着他眼中的坦诚和热忱,想起了箕子的话,想起了史佚的嘱托,想起了凤兮在火光中抢书的背影。
文明不绝。
不是一句空话。
是要人去做,去拼,去付出一生的事。
“我愿意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好!”周公握住他的手,“那我们从明天开始。你先去‘明堂’——我临时建的藏书处,把现有的书整理出来。我会让几个弟子帮你。等姜太公那边有空了,我们再一起去请教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周公顿了顿,“你带来的那个小丫头,凤兮,我听说她在姜太公那儿?”
“是。太公说她有天赋,要教她点东西。”
“好。”周公点头,“等那边学完了,让她也来明堂帮忙。女子心细,整理典籍,或许比男子更合适。”
殷受一愣。
“女子……也能参与制礼作乐?”
“为何不能?”周公笑了,“文明不绝,靠的是所有人,不分男女。而且,我听说凤兮在石渠阁大火中,拼命抢书出来。这样的女子,比很多读死书的男子,更懂文明的真谛。”
殷受心头涌起一股暖流。
“谢周公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周公望向院中的竹林,眼神悠远,“我们要建的,是一个不一样的天下。在这个天下里,有才者上,无才者下,不分出身,不分男女。唯贤唯德,能服于人。这,才是周朝该有的样子。”
殷受深深一躬。
“受教了。”
离开周公府,殷受走在镐京的街道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看着这座正在崛起的新都,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三个月前,他还在朝歌的废墟中,以为文明已绝。
三个月后,他在这里,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人,准备重建文明。
历史,真是个奇妙的东西。
它摧毁,也创造。
它埋葬,也新生。
而他们,正站在这个摧毁与创造、埋葬与新生的节点上。
肩上的担子很重。
但心里,是前所未有的踏实。
因为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。
有周公,有姜太公,有凤兮,有无数像他们一样,在黑暗中还想保住一点光的人。
文明不绝。
从这一刻,真正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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