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厅廊下的光线遮了几分,朦朦胧胧能见着两个身影坐在里边。
林晚一踏进门槛,便扬着唇角,先喊了一声:
“夫君。”
快一个月没见夫君,着实有些想他了。
一身月白新裙子,特意配着这对新玉石吊坠,她正好让夫君瞧瞧。
可越走越近时,眼角余光瞥见了主位旁坐着的另一道身影。
下意识抬眼细细望去,那人墨发梳得整齐,面容轮廓分明,浑身一股肃静沉冷的气场。
贺临。
他怎么在这。
贺初温和地笑,抬手朝旁人的方向引了引:
“夫人回来了,这是沐言,上回你俩见过。”
贺临望着她,喉结微紧,但微微挪开目光。
林晚笑了笑,心绪有些乱。
还想着把身份隐瞒一下,免得让贺临尴尬,可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了。
罢了,再如何说,贺临也是个正人君子,才会有此言语。
倒是身后的听雨,应当也认出了贺临才是。
林晚颇为担心地往后侧了侧头,担心听雨一时没收住说了出来。
她离开茶铺前倒是反复叮嘱过,这事不能对外宣扬,毕竟朝廷命官遇刺兹事体大,若传出去容易扰乱民心,况且案子还未查出,不能随口乱说。
身后的贺听雨抿了抿唇,十分乖巧地上前一步,拉着嫂子,扬起甜甜笑脸,对着贺临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:
“见过表兄。”
贺临也立刻起身,面上仍旧沉静,对着林晚礼数周全地说:
“见过嫂嫂。”
“沐言客气,上回赠伞,还未来得及道谢。
我带回来了上好的茶,给你一并捎回去吧。”
林晚说罢,便提着裙摆,缓步走到贺初身旁坐下。
贺临目光从她身上一掠而过。
眼前的林晚,穿了好看的衣裳,戴上动人的首饰后,一举一动都要比从前更加媚人。
从前在外相见,她永远素面无妆,粗布衣衫。
没成想,回到自家府邸,竟是这般光彩照人。
果真是应了那一句,女为悦己者容。
朴素的她,并非不爱美,只是所有精心打扮、温柔光彩都只留给了心上人。
贺初谈着谈着也谈到了正事上:
“这些年来,真州知府和同知都换了一批又一批。如今是赵文渊赵知府在管辖着真州。”
贺临心思收拢回来,压下飘出去的念头,道:
“这个我知晓。”
贺初心知贺临来找自己,定是想探查一些官场上的风吹草动,可商人怎可随意妄论官场贵人,便转了话题,说起本地的风物:
“真州地处两淮咽喉,水路四通八达,商船、盐船、茶船都从这里的码头经过,日夜不休。
东郊是良田茶园,西郊靠着河道码头,货栈、牙行也在那一片,寻常百姓会靠着水运采茶、晒盐过日子。
本地民风算淳朴,商人多,脚夫也多,消息传得快。
你若查什么,便去码头茶肆渡口坐一坐,倒是有些蛛丝马迹可寻。”
贺临点点头,在厅中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告辞:
“今日多谢表兄坦诚相告,于我公务大有裨益。我手头还有不少文件要理,便先告辞了。”
临走前,丫鬟秋梨拿了两罐茶铺新采的茶叶,一并给贺临带了回去。
贺临回到马车,脊背依旧挺直,可周身的气压却明显沉了下去。
马车辘辘作响,贺临掀开车帘一角,回头望向那座渐渐远去的贺府。
庭院深深,飞檐重重,气派规整,一看便是安稳富足的人家。
心口又是一阵酸涩。
她没有骗人,她已为人妻,夫君待她也是极好。
两人方才在厅中坐在一块,眉目间暗送秋波,互相传情。
即使他们成亲了三年,也依然是恩爱夫妻,外人丝毫没有插手的机会。
他方才还在盘算要去查她的身世,查她的夫君,查那人待她好不好,想着办法总能争一争,或许有万分之一的机会。
可万万没想到,她的夫君竟然是贺初。
若是其他人家,无关任何牵扯,或许还能搏一搏,争一争,等一等。
可那人偏偏是贺初。
如何能有万一?
如何敢有万一?
就算真的有万一的机会,他能迈出这一步吗?
他不能。
一步迈出,便是罔顾天伦,是他自己也唾弃的贼子。
—
几日后,城中一处僻静雅致的酒楼,隐蔽雅间。
雅间清幽华贵,丝竹之声淡淡萦绕。
席间有四五位绝色女子,个个身材窈窕,容貌娇美。
有的手抚古筝,手指拨弄,音韵绵长。
有的怀抱琵琶,半遮半掩,婉转低回。
有的吹箫,有的抚琴,各擅其长。
她们齐整整地互相排练好一首完整的曲子,各自弹奏,不互相喧夺,相互映衬,乐器独妙。
一眼望去,群芳争艳,赏心悦目。
真州知府赵文渊亲自给贺临斟茶道:
“监察使一路辛劳,今日不谈公务,只饮酒听曲。
这些都是城中最好的乐伎,才艺容貌俱佳,还望监察使莫要嫌弃。”
贺临手指转动着茶杯,眼神轻扫,满室香风。
柔音婉转,美人如画,若是旁人,早已心神荡漾。
贺临入席之后并没有出言拒绝,但也并不透露半分欢喜之色,只是淡淡地坐着,神色平静。
丝竹婉转,美人环视,他却视若无睹,目光落在前方的空处。
赵知府暗中急了,不动声色地朝身后递了个眼色。
角落中一名容貌最是娇柔妩媚的女子心领神会,微微点头,捧着酒杯,挪着莲步,轻移到贺临身侧。
屈膝一伏,眼波流转,言语柔得滴水道:
“奴婢给爷敬酒。”
女子说着,眼神勾人,直直望向贺临。
贺临即使不是朝廷命官,是寻常男子,这副长相也足以让万千女郎为之倾倒。
而眼前的女子姿色动人,稍稍侧目展露,便能勾走无数公子的心。
女子对自己有信心。果不其然,贺临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。
就在这时,女子脚下忽然一歪,惊呼一声,身子软软一斜,顺势便靠在了贺临的怀中。
贺临眼底没有波澜,也无欲念,只是平静。
女子扬起脸,唇瓣微扬,眼角含泪,直直地往贺临唇边凑去。
就在她快碰到的时候,贺临微微偏开脸,缓缓笑道:
“想不到真州的酒楼雅间竟有这般别致风味,招待客人的法子倒是挺新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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