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驿院落清静,守卫森严。
正厅摆着案几书架,墙上悬着一幅素色山水画。
贺临在案前翻看真州州府送来的文卷,边上放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书信。
来了几日住下,先是走访了周边的民情,再翻看官府递上来的文卷,却丝毫没有头绪。
两淮地带,私盐偷运一直是朝廷头疼的问题。既然已是难以根除,自然不可能在明面上留下蛛丝马迹。
贺临放下文件,拆开信。
火漆的形状是家中惯用的,这字迹也是母亲亲笔字迹。
几行全是母亲牵挂,一路风霜是否辛苦,巡查地方饮食,夜里睡眠,一应问候,字字温柔,满是慈母心意。
本想着放下歇息,可再往下看两行,便是母亲的嘱托。
母亲在信中说,既然到了真州,便去表兄府上拜望一趟。
两家情谊虽是祖上血缘,但不能断了,有机会便要联络。
贺临放下信纸,揉着太阳穴,念头转了好几道。
母亲在信中言辞恳切,句句在情理上。至亲长辈吩咐,做儿子的,于情于理都没有推脱的道理。
若执意不去,反倒让母亲挂心。
再者,母亲之前一直为他婚事操劳,费心费力,如今拜望一下旧时表兄,能让她在京中安心一分也是好的。
这表兄小时,贺临记得与他见过一面,也算有情谊在。
眼下案子错综复杂,线索一时难以突破,不如趁机会去表兄那走走。
表兄是真州人,又在这边打理生意多年,熟悉本地风土人情,更清楚那些权贵之间盘根错节、利益牵扯,对他查案倒是有几分助力。
总比他单打独斗、盲目摸索要强。
“明日备车去贺府。”
真州城内,一提贺家,几乎无人不知。
白日官驿,马车前,长随如意跟贺临回禀道:
“贺家在本地经营多年,家底厚实,为人正派,乡里士绅之间声望极高。
不必小的费心打听,一问路人便知道方向。”
贺临将车帘拉上道:
“既是登门拜访,便准备一些薄礼,就近买些东西。”
马车行到街口礼品铺子,贺临挑了一盒上好的云雾茶、两盏精致蜜饯,还有一些上等的银丝面。
寻常走亲访友,体面礼数,他看母亲也是这般做的。
上了马车,行至巷口,便见到一座规制端正的宅院。
“主子,到了。”如意说。
贺府门前有一对青石狮子,远远瞧着,倒有几分京城世家的气度。
院墙不高,里边有几枝青竹透出来,还有清雅之气。
如意上前去向门房通报。
门房远远看了一眼,便往内走,没过一会儿,便出来一个青衫素袍、身姿挺拔、脸上带着温和笑意的男子。
“沐言。”
他远远喊了一声,眼底有真切的欢喜。
“表兄。”
贺临也认出了他。
表兄一如小时那般眉目清润,肤色白净,浑身气质温文尔雅。
贺初热情地带人往里走。
庭院栽满青竹,地上石子是平整板路,两边花木修得规整。
下人奉上温茶,袅袅茶香飘开。
贺初笑容满面,贺临感觉两人距离亲切了许多。
“表弟此番可是为了公务来真州?”贺初关切地问。
贺临浅浅啜了一口茶,并不想说透,道:
“每年都要走走流程,来这里看一看堆积的文案,不算急,不过就是一桩正事罢了。”
言语点到为止即可。
商人做生意,总是要笑面迎客,玲珑心思,才能站稳脚跟。
而两淮地带私盐泛滥成灾,历来牵扯极深,多少地方官员盐商暗中勾结,盘根错节,外人根本难窥其全貌。
虽是表亲,人心隔肚皮,也不能全然掏心掏肺。
贺临对谁都有防人之心,越是亲近,越要避着,知道的太多,也会引火烧身。
贺初倒毫不介意:
“上回我去京城,本想着登门拜访老夫人和侯夫人,可我被生意上的事绊住脚,没来得及去,只让我夫人去了。”
“夫人。”
贺临眉峰一挑,想了想,也是到年纪了。
贺初比自己大上五岁,成家立业男子正常的顺序,水到渠成。
一想到成亲,贺临脑海中又闪过一些茶铺中林娘子的画面。
他见到过她在烛光中对着账本盘点。
也见到过她核对茶叶、清点货箱,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。
以及应对客商挑剔、应酬周旋时的笑容。
贺初瞧着贺临稍稍有些失神的样子,笑问:
“想来沐言还未成亲,可否有中意之人?”
贺临稍稍回神,可随之脑海中也产生一个荒唐的念头了。
去查查林娘子的身世,嫁的是何等人家。
查查她的夫君待她好不好,若有半分不好,还能想点办法。
如今一无所知,毫无头绪,无从下手。
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道:
“我的确有中意之人。”
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了,贺初倒有些意外,想着不愧是年轻,爱意收不住:
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你若真喜欢对方,大胆表达心意,莫错过了。”
贺临陷入沉默,他此时此刻十分同意表兄的话。
若不主动,便毫无机会,万一试试,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渺茫机会。
也许呢?
也许真的有机会。
他只是打听恩人的情况,见机行事,并未真的做出强盗窃贼之事。
贺初又道:
“内子前些日子外出办事还未归来,否则今日你们也能见见。”
思及此,贺初又顿了顿说:
“想来你们是见过的。”
贺临有些奇怪,刚来真州,见过的人寥寥无几,都是接触官府中人,何时见过表兄的夫人。
院外传来下人轻快的通传声:
“少爷,少夫人和小姐回来了!”
还没见着人呢,声音先从廊下飘了进来,那清澈的声音喊道:
“夫君。”
轻轻的一声,乖觉又自然。
贺临喝茶的手直接顿住,目光同时往厅口望去。
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进来,而最前面的女子,发间一根银簪子,一身月白的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,此时的她眉眼柔和。
一对白玉坠挂在耳垂上,在走路时微微晃动,跟着襦裙的弧度,像一朵盛开的莲花,一步步走了过来。
而这人便是在茶铺见到过的,林娘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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