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清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汪浩转过身,手里的树枝还举在半空。
月光下,他看清了来人。
一个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男人,黑色衬衣绷在宽阔的肩线上,月光贴着他硬朗的下颌线,勾勒出一道冷冽的银边,那双眼睛在暗处发亮,像猎豹盯着猎物。他两指夹着一根香烟,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。
汪浩的喉咙发紧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他妈谁啊?”汪浩的声音发紧,但还是强撑着凶悍。
晏清没有回答。他弹了弹烟灰,目光越过汪浩,落在江揽月藏身的那棵树后面,停了一秒。
然后他收回视线,转身走了。皮鞋踩在鹅卵石小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一步一步,渐行渐远。
汪浩愣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假山后面,手里的树枝慢慢放下来。他往地上啐了一口,快步离开庭院。
江揽月蹲在树后,等到什么都听不见了,才缓缓站起身。她的腿在发抖,膝盖发软,扶着树干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掌心被树皮硌出几道红印,卡在泥里的鞋跟沾满了泥。
晏清……他怎么会在这里?是巧合,还是……一直在跟着她?
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,沉甸甸的。
但她没有时间多想。
她整理了一下裙摆,把散落的头发别回耳后,扯了几片树叶擦干净鞋跟上的泥。深吸一口气,踩着高跟鞋走回了宴会厅。
水晶吊灯暖白的光重新落在她身上,江揽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她端着一杯气泡水,站在人群边缘,目光扫过整个大厅。
纪凌川依旧还在那个靠窗的位置。
他半靠在沙发扶手上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端着香槟杯,姿态松弛,而他对面,正坐着那个穿淡紫色礼服的少女。
就是刚才挽着汇金老总下楼的那个女孩。
她侧对着江揽月,双手捧着高脚杯,微微歪着头,正笑着对纪凌川说什么。她的眼睛很亮,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,像月牙一样,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。
纪凌川偶尔点头,偶尔举杯,表情始终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客气。
江揽月端着杯子,站在原地,没有走过去。她扫视着会场,没有见到晏清,心里的不安稍微平息了下来。
她垂下眼,把杯子放在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。就在这时,台上的麦克风传来一阵低沉的鼓点。灯光暗下来,一束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。
詹士则站在麦克风前,握着立杆,微微低着头。深蓝色西装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头发抓得蓬松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台下许多来宾都渐渐地聚在舞台下,音乐声渐渐响起,詹士则闭上双眼。
他开口唱了。
是一首慢歌,旋律很老,像是十多年前的流行曲。他的嗓音偏沙哑,唱这种歌的时候自带一种沧桑感,台下不少人停下来看。
江揽月站在暗处,看着舞台上的他。
脑海里突然闪过那次她和姐姐去给他捧场的画面。
她还记得那个昏暗的酒吧,舞台只有一张高脚凳和一盏昏黄的灯。詹士则穿着洗白的牛仔裤,抱着一把旧吉他,闭着眼睛唱同一首歌。
台下第一排,姐姐捧着脸,眼睛亮得像星星,头跟着旋律轻轻晃。
“昭明,你看他多帅,唱得又好听。”姐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少女的羞涩和骄傲。
“你天天说,我耳朵都起茧了。”那时候得自己叼着吸管,翻了个白眼。
“你不懂,他是天才。总有一天他会红的。”
“哪有像你这种傻子,白白打工一个月就给他换来驻唱的机会?”
姐姐拿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,声音温柔得像月光:“等你爱上一个人你就会知道,你愿意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。只要他要,只要你有。”
“切,我才不会给男人花钱,给男人花钱倒霉一辈子。”
现在,她看着台上那个男人,只觉得自己当年说对了——给男人花钱,果然倒霉一辈子。
她转过身,不再看他,脸却撞到了一个结实的胸膛。
江揽月吃痛地捂住额头,抬眼看去,正对上纪凌川的眼睛。
“见到老情人就把我忘了?”
听他这么说,江揽月觉得有些尴尬,她开口解释: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算了。”
纪凌川叹了口气,接着从胸袋里抽出方巾,他蹲下身,轻轻地擦拭着江揽月鞋上的泥土,“你去哪了这么久?鞋子也脏了。”
江揽月脸瞬间红透。她余光扫见周围有人已经注意到这边,目光里带着惊讶和探究——纪氏集团的掌门人,蹲在地上给一个女人擦鞋?
“我自己来。”她弯腰去抢方巾。
纪凌川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拨开她的手:“别动。”
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,只是细细的,轻轻地干净了鞋上所有的污渍。
等纪凌川把她的脚放下,站起身来,把方巾扔进了垃圾桶。
“等会我让晏清再送双新的来。”
“不用了,已经很干净了。”江揽月摆摆手拒绝道,“太破费了。”
“你一天扔一双,我都买得起,”纪凌川突然笑了,他弯下腰,贴着她的耳边,轻声说道,“还没过门,这就开始替我省钱了?”
“你这人,”江揽月耳尖红透,一把推开了他,“谁替你省钱了,你给我买,买一百双,不能重复!哼!”
“揽月,”纪凌川突然把她拥入怀中,江揽月听到他胸膛里那有力的心跳声,“给我个机会对你好,可以吗?”
“什么?”江揽月以为自己听错了,抬眼询问。
“无论他以前给过你什么,我都千倍百倍地给你,”他低下头,眼里竟然有一丝恳求,“以后只看我,好吗?”
一曲终了,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,宾客们又开始觥筹交错,江揽月慌忙推开了他。詹士则看到两个人相拥的样子,他抓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。
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人和纪凌川交谈。
江揽月觉得无趣,何况她心里还想着余心岚的事,她给纪凌川打了个招呼,转身想要离开,此时她突然的转身却恰好看到那个紫衣女孩探究的眼神,很快又恢复自然。
江揽月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女孩叫住了她,江揽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好,”女孩主动开口,声音甜甜的,
“你是凌川哥的女朋友吧?我叫宁夏。”
“江揽月。我不是他的女朋友。”
“怎么会?”宁夏眼里闪过一丝惊讶,她笑了笑,酒窝若隐若现,“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带女伴出席活动,以为我终于要有嫂子了。”
“宁小姐误会了。”江揽月笑了笑,语气平静。
“宁小姐,宁总找您过去。”一个侍者过来说道。
“那有机会再聊。”宁夏没有再多说,微微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露台上,江揽月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处酒店大门来来往往的车辆,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。
江揽月看了眼手机里的时间,八点半,距离九点半还有一个小时。
再过一个小时,余心岚就要来了。她想起汪浩那猥琐下作的样子,突然发泄般地拍了下栏杆。
余心岚是仇人。她活该。但……
她想起姐姐日记里最后一页的那句话:活得干净,活得磊落。
攥紧手机,她咬了咬牙。
不管了,余心岚要死也只能死在她的手里。
她翻到余心岚的号码,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距离三毫米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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