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刚过三更,山风刮得紧。
孙孝义推开房门时,檐下铁马叮当响了一声。他没回头,只把道袍领子往上扯了扯,遮住半边脸。林清轩已经在院中候着,剑在背上绑得死紧,鞋底缠了布条,踩在地上没一点声。她看见孙孝义出来,抬眼一扫,点了下头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她说。
偏院另一头,孟瑶橙抱着手札走出来,脸色有点白。她昨夜没睡好,指尖还微微发麻——那是慧眼用多了的后劲。但她没吭声,只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,站到了林清轩左边。
赵守一从角门转进来,肩上扛着个大包袱,里头是符纸、朱砂、雷火罐子,沉得压弯了腰。钱守静跟在他后头,手里拎着三个药囊,一个装避毒丸,一个装安魂粉,最后一个谁也不知道是什么,但他握得特别紧。周守拙嘴里叼着根草茎,笑嘻嘻地晃过来,掌心里翻出一张黄纸符,眨眨眼:“迷踪步,老规矩,走哪灭哪脚印。”吴守朴最后到,蹲在地上检查了一圈靴底,确认无泥无痕,才起身拍了拍腿。
七个人站在月下,影子连成一片。
孙孝义看了眼天。云层厚,月亮藏得严实,正是潜行的好时候。他没说话,只伸手一招,队伍立刻排开阵型:他自己打头,林清轩贴右翼,孟瑶橙居中监察,赵守一断后压阵,钱守静、周守拙、吴守朴三人分列左右侧后,随时策应。
他们沿着山脊往下走,脚步轻得像猫踏雪。
荒岭外的无名坡,向来没人走。野草长得比人高,石头缝里渗水,一脚踩下去,泥浆直冒泡。孙孝义走在最前,每一步都先探石再落脚,避开可能藏机关的地方。林清轩右手始终搭在剑柄上,耳朵竖着听风。孟瑶橙闭眼片刻,睁开时瞳孔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——她在看阴气流动。
“东侧三十步,有动静。”她低声说,“不是活人,是巡鬼,两只,走八字路线。”
孙孝义点头,抬手做了个“绕”的手势。队伍立刻向右偏移,贴着岩壁蛇形前进。周守拙趁机咬破指尖,在自己和前后两人衣角上各画一道“匿形符”,又念了句短咒,整个人影顿时模糊了一瞬。
第一道暗哨就在前头。
三块立石摆成三角,中间挂了串铜铃,风吹不动,但地上铺着细沙,脚印一清二楚。吴守朴蹲下身看了看,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枯藤,轻轻扫平痕迹,又示意大家踩着石棱走。赵守一最后一个过,体重压得岩石微颤,但他硬是稳住了身子,没发出半点响动。
过了哨卡,众人伏在坡下喘了口气。
“还算顺。”周守拙小声嘀咕,“就这水平,也敢叫恶人谷?”
没人接话。孙孝义盯着前方雾气弥漫的林子,眉头没松。他知道,真正难的还在后头。
队伍继续推进。
进林子不到百步,空气就变了味。湿重不说,还带着一股子腐臭,像是烂肉泡在水里发酵出来的。孟瑶橙突然抬手:“停。”
她闭眼调息,再睁眼时声音压得极低:“五个人,带鬼,从西面斜插过来,距离五十步,速度不快,像是例行巡查。”
孙孝义立刻挥手,七人迅速散开,藏身树后。林清轩抽出半截剑,只露一寸寒光。钱守静悄悄把药囊打开,手指捏住一颗深褐色药丸。赵守一蹲下身,双手撑地,随时准备暴起。
五个黑影果然来了。
穿着灰袍,脸上画符,每人牵着一条长舌吊死鬼。鬼脚离地三寸飘着,舌头一荡一荡,滴着黑水。为首的妖道鼻子抽了抽,忽然停下:“有生人气。”
话音未落,林清轩已出剑。
剑光如裂帛,直取最近那只吊死鬼咽喉。那鬼刚抬头,脖子就被斩断,黑血喷出瞬间,林清轩剑尖一挑,将尸首挑飞撞向另一个妖道。孙孝义同时出手,两道雷火符甩出,正中两名妖道怀里的尸袋。“轰”地一声,炸得碎骨横飞。
剩下一人想逃,赵守一早就等在侧翼,一个箭步冲上去,双拳砸地,震波直接把他掀翻在地。吴守朴补上一钉,正中眉心,那人抽搐两下就不动了。最后一只吊死鬼扑向孟瑶橙,却被她手中早备好的“照阴符”迎面一贴,惨叫一声化作青烟。
周守拙收起符纸,啧了一声:“就这么点本事,还敢半夜巡逻?”
“别废话。”孙孝义蹲下身翻尸体,从一人怀里摸出半张地图残片,烧焦了大半,只能看出几道歪线,“但他们知道我们会来。”
孟瑶橙接过残片看了一眼,摇头:“这是假的。阴气走向不对,像是故意留的饵。”
钱守静把解毒丸含进嘴里,又递了一颗给林清轩。她刚才被毒雾扫过手臂,皮肤有点发紫,现在才觉得麻。林清轩接过药丸,没说话,只把剑收回鞘中,动作有点滞。
“走。”孙孝义起身,“不能再拖。”
他们加快脚步,穿过林子,眼前豁然出现一道深谷。谷口架着铁索桥,底下是黑水河,水面浮着绿油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桥头立着三重关卡:一道铜铃索阵横贯两岸,稍碰即响;空中有百来只巡夜鬼来回游荡,每隔半盏茶时间换一次班;地面湿滑,泥土泛绿,明显洒过蚀骨瘴。
“真看得起我们。”周守拙低声骂。
孙孝义没动。他盯着那些鬼的飞行轨迹,发现它们每次交接时,中间会有三息空档。他看向孟瑶橙:“你能看清间隙?”
她点头:“丑时三刻换岗,鬼影重叠前有两秒半的盲区。”
“就等那时候。”孙孝义说。
他转头下令:钱守静分发避毒丸,每人一颗含住;周守拙在所有人衣角再画一遍匿形符;吴守朴负责剪断铃索,动作必须轻;赵守一打头开道,负重压路防塌陷;林清轩护住孙孝义右侧,随时准备出剑;他自己持一张“引风符”,准备偏转瘴气流向。
众人准备就绪,伏地等待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风停了,连虫鸣都歇了。只有河水泡着毒沫,咕噜作响。
终于,孟瑶橙轻声道:“来了。”
空中百鬼开始调头,交接之际,影子交错,形成短暂空白。孙孝义抬手一挥,队伍立刻贴地爬行,像七条影子贴着泥面滑过。吴守朴用短刃割断铃索时,刀锋慢得几乎看不见,切断瞬间用布团裹住断口,没发出半点金属声。
赵守一第一个踏上铁索桥,整座桥微微晃动。他咬牙挺住,一步步往前挪。其他人紧随其后,手脚并用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孙孝义走在中间段,突然感到一阵头晕——是瘴气渗入口鼻。他赶紧运功逼毒,同时捏碎手中符纸,一股清风拂过,将前方毒雾吹偏数尺。
最后一段是泥沼,深可及膝。他们只能匍匐前进,衣服全糊上了黑泥。孟瑶橙爬得最慢,脸色越来越白,但她始终没喊累。林清轩见状,悄悄伸出手,拽了她一把。
终于,七人全部通过三重关卡,藏身谷内一块巨岩之后。
谁也没说话。大家都喘着粗气,衣服湿透,身上沾满泥污和毒渍。赵守一解开包袱,取出干净布巾递给每人一块。周守拙擦了把脸,咧嘴一笑:“嘿,咱们这模样,像不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?”
没人笑。
孙孝义靠在岩壁上,望着前方更深的山谷。雾气更浓了,连孟瑶橙的慧眼也只能探出二十步。他知道,真正的恶人谷,就在那雾里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地图残片,又把它塞回怀里。
“还能走?”他问。
林清轩点头:“能。”
孟瑶橙吸了口气:“阴气更密了,但还没发现我们。”
赵守一站起来,拍拍屁股:“那就别歇了。越往里,越难藏。”
孙孝义看着他们六个,一个都没掉队,一个都没喊退。
他站直身子,抬脚往前走去。
六道身影再次融入浓雾,一步一步,向敌境深处挪去。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