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土路在脚下延伸,两旁的野草被晨风压得贴地而伏,像是给什么人让道。孙孝义走在最前,肩背挺直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落得实。林清轩跟在他右后方,剑鞘轻碰腰侧,发出一声声脆响,像在数着归山的步子。孟瑶橙抱着手札走在最后,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新得力量的温热感,不是烧,也不是胀,就是顺,顺着经络往下走,像春水解冻,自己会动。
他们没说话。打完三场仗,话就少了。说多了费神,不如留着力气回山。
九霄万福宫的山门在望。青石台阶一级级往上,云雾半腰缠着,香火味混着松柏气,扑面而来。守门的小道士正扫地,抬头看见三人,扫帚停在半空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只低头把扫帚放好,转身往殿里跑。
孙孝义脚步没停。他知道这孩子想说什么——掌教已经知道了。
林清轩冷笑一声:“跑得比兔子还快,是去报信?”
“不是报信。”孟瑶橙轻声说,“是怕我们问。”
孙孝义没接话。他加快脚步,踏上第一级台阶。膝盖有点沉,是累的,也是旧伤。他在井底趴了三天,骨头从小就不太听使唤。但这点疼不算什么,疼才踏实,疼说明还活着。
三人一路无言,穿过天井,走过回廊,直奔正殿。殿门敞着,里头静得很。香炉烟线笔直,没有一丝晃动。清雅道长坐在玉案之后,面前摊着一封密报,火漆封口已被揭开,纸角微卷。
他抬眼,看了三人一眼,不问战况,不说辛苦,只道:“你们回来了。”
声音平得像水,可这话落下来,空气却像被压住了一样,连呼吸都重了几分。
孙孝义拱手,刚要开口,清雅摆手制止:“不必细说,我已知晓你们途中所遇。”
林清轩手按剑柄,指节一扣。她没说话,但眼神亮了一下。能让她师父这么早知道,说明消息传得比他们还快。
清雅道长缓缓合上密报,指尖在纸上轻轻一抚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“恶人谷七煞齐聚,姚德邦亲自主祭血坛。”他声音不高,字字清楚,“三日内点齐鬼卒三千,尸兵五百,欲趁月晦之夜,倾巢犯我山门。”
殿内一时无声。
孟瑶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她没画符,也没掐诀,可指尖还是微微发颤。不是怕,是感应到了什么。山外阴气在聚,不是零散的邪祟,是成建制的阵势,像黑云压城,一层层堆上来。
“所以……”林清轩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他们不是试探了?”
“不是。”清雅摇头,“是决战。”
孙孝义站在原地,没动,也没说话。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事——枯井里的雪,母亲捂住他嘴的手,满地焦土,还有昨夜桥下那翻腾的溪水。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,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这么狠。
“师父。”他忽然单膝跪地,声音不大,但稳,“弟子愿率精锐先行出击,扰其部署,断其粮道,使其不能成势。”
清雅没看他,只低头看着那封密报。香炉烟线依旧笔直,可殿外风忽然大了,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。他沉默片刻,才道:“你可知此去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我们不再躲。”孙孝义抬起头,“意味着这一战,由我们定时间、定地点、定打法。”
林清轩往前半步,站到他身边:“我也去。”
孟瑶橙没动,也没说话,但她往前挪了半步,和两人并成一线。
清雅看着他们,目光从左到右,慢慢扫过。这三个孩子,一个背负血仇,一个性如烈火,一个温婉却坚。他们不是当初那个跪在山门外求入门的少年了,也不是那个只会画歪符的新弟子,更不是那个第一次见鬼吓得闭眼的小姑娘。
他们变了。
他也变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守山门、不问世事的掌教。
“闭山。”清雅忽然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调集符箓、阵器,布防四门。遣飞鸢联络周边道派,求援。另,通知各峰长老,即刻入殿议事。”
这是命令,不是商量。
孙孝义没动,仍跪着。
清雅看着他,又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你的心意,我明白。但此事重大,非一人之志可决。容后再议。”
“是。”孙孝义低头,应得干脆。
他站起身,退后半步,垂手而立。动作标准,语气平稳,可拳头在袖中攥得死紧。
林清轩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她知道他憋着火。换了她,早就拍桌子了。可孙孝义不会。他能忍,忍到骨头里都结了霜,也一声不吭。
孟瑶橙悄悄看了眼殿外。天光还是亮的,可她觉得暗。不是云遮日,是山外的阴气太重,压得整座茅山都在往下沉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这时候,说什么都不对。
清雅道长起身,走到殿门口,望着远处群山。那里有一片浓雾,不是自然生成,是人为聚起来的阴瘴。再过两天,等月晦一到,雾就会变成军阵,鬼卒踏雾而来,尸兵破土而出,直扑山门。
他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你们先去歇着吧。今晚会有大事商议,你们……都要在。”
三人齐声应是,转身退出大殿。
殿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林清轩一出门就骂了句脏话:“什么叫‘容后再议’?等他们打上门再来议?”
“师父有师父的考量。”孟瑶橙轻声说。
“考量个屁!”林清轩一脚踢飞路边一块小石头,“我们都打到人家眼皮底下了,他还想守?守得住吗?”
孙孝义没说话。他站在台阶边,望着山门外那条官道。就是这条路,他当年跪着爬过来的。那时候他鞋底磨穿,脚上全是血。现在他穿着道靴,走得稳,可心里那股劲儿,一点没变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林清轩一愣:“谁?”
“师父。”孙孝义看着远方,“这不是一个人的仇,也不是我们三个人的事。这是茅山的事,是整个道门的事。他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命交给我们。”
林清轩噎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孟瑶橙抬头看他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晒得有点红,可眼神还是冷的,像井底的水。
“那你……还请战吗?”她问。
“请。”孙孝义说,“明天我还请。”
林清轩咧嘴一笑:“算我一个。”
“也算我。”孟瑶橙点头。
三人站在台阶上,谁也没动。山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松香和泥土气。远处钟楼传来一声钟响,悠长,沉重,像是在数着日子。
他们没再说话,各自回房。
孙孝义走进自己住的偏院,推开门,屋里陈设简单:一张床,一张桌,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道护身符,是他七岁那年清雅给的。他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《太乙符源》,放在桌上。书皮微温,像是活的一样。
他坐下,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。他知道师父为什么犹豫。这一去,不是探路,不是骚扰,是撕开口子。一旦动手,就再没回头路。恶人谷会疯,姚德邦会疯,整个江湖都会乱。
可正因为他们会疯,才更要先动手。
他抬头看了眼窗外。天还亮着,可他觉得夜快来了。
他没点灯,就那么坐着,等。
林清轩回到自己房里,把剑解下来,靠墙放好。她没换衣服,直接盘腿坐床上,闭眼调息。可心静不下来。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句话——“容后再议”。
议个屁。
她睁开眼,盯着屋顶。她知道孙孝义不会罢休。那家伙认准的事,八头牛都拉不回。她也不打算劝。她只是……有点烦。
不是烦孙孝义,是烦这种等。
等命令,等决定,等别人替他们拿主意。
他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
她翻身下床,走到桌前,抽出一张符纸,蘸朱砂,一笔画了个“破障符”。画完,贴在窗框上。符纸微微发烫,屋里的气顿时顺了些。
她这才躺下。
孟瑶橙回房后没急着休息。她把《上清大洞真经》拿出来,翻到中间一页,指尖轻点,默念几句。她不是在练功,是在确认——体内的那股力量还在,稳稳地流着,像一条小河,自己会走。
她合上书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夕阳西下,山影拉得老长。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做的梦——狗叫,很急,像是在报警。
她皱了皱眉。
那不是梦。
那是感应。
她转身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撮安魂粉。她撒了一点在窗台上,又掐了个诀,低声念了一句。
粉没动。
她松了口气。
至少屋里没邪祟。
可山外……就说不准了。
她关窗,插好门闩,坐到桌前,开始写今日见闻。这是清雅定的规矩,每个弟子每月要交一份《行录》,记下所见所闻所思。她一笔一划写着,字迹清秀:
“甲辰日,归山。途中三战,皆胜。敌用内窥镜记录,为试我等深浅。至山门,掌教已知。言恶人谷将倾巢来犯,三日内集结完毕。孙师兄请战,未准。现闭山禁令,召各峰议事。山外阴气聚,似有大军将至。我心不安,恐夜有变。”
写完,她吹干墨迹,收好。
然后她躺下,闭眼。
可睡不着。
她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巡山弟子在换岗。她听见风穿过树林的声音。她还听见……一声极轻的钟响,不是来自茅山,是从山外传来的。
她猛地睁眼。
那不是钟。
是丧钟。
她没动,也没喊人。她只是把手放在胸口,感受那股力量的流动。
它变快了。
她在等。
孙孝义也在等。
林清轩翻了个身,睁开眼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他们在等同一个消息。
等一声令下。
等一场大战。
等一个……他们自己选的结局。
天彻底黑了。
茅山九霄万福宫正殿内,烛火通明。
清雅道长坐在主位,面前摊开那封密报。四位峰主已在座,低声议论。殿外,巡山弟子来回走动,脚步整齐。
一切如常。
可每个人都知道——
风暴要来了。
孙孝义站在殿外台阶上,抬头看着天。
月亮还没出来。
但他知道,它一定会来。
而且,会很圆。
很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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