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兵带着哭腔的急报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狠狠烫在了耶律洪的心上。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,胸口气血翻涌,一口腥甜涌上喉咙,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晃,险些一头栽倒下来。
身边的亲卫连忙伸手扶住了他,急声喊道:“将军!将军您没事吧?”
耶律洪死死攥住马缰,指节捏得发白,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,他一把揪住那报信亲兵的衣领,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,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“你再说一遍?粮草辎重,怎么了?!”
那亲兵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浑身发抖,带着哭腔重复道:“将军!张青率领两千骑兵,绕到了我们后方大营,趁着我们全力攻城,守营兵力空虚,突然杀了进来,斩杀了守营的弟兄,放火烧了全部的粮草大营!我们从云州、朔州带来的所有粮草、军械、帐篷,全都被烧光了!连备用的战马,也被他们尽数斩杀了!我们……我们彻底断了补给了!”
“不可能!这不可能!”耶律洪猛地一把推开亲兵,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,“我留了三千人守营!张青只有两千骑兵,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攻破大营?!怎么可能烧光所有粮草?!”
他怎么也不敢相信,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,竟然就这么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。
可亲兵递上来的,是从火场里侥幸逃出来的守营百户,那百户浑身焦黑,头发眉毛都被烧光了,跪在地上,对着耶律洪连连磕头,哭嚎道:“将军!是真的!张青的骑兵,早在攻城战打响之前,就借着夜色绕到了大营后方,在山林里潜伏了整整一日一夜!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在攻城战场上,根本没发现他们的踪迹!昨夜后半夜,他们趁着弟兄们疲惫松懈,突然从四面杀了进来,我们根本来不及反应,大营就被他们冲破了!他们到处放火,粮草帐篷全烧了,我们拼死阻拦,也拦不住啊!”
百户的话,像一记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耶律洪的心上。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靠在马背上,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萧辰那张冰冷的脸。
原来,从坚壁清野,到南门伏击,再到守城血战,甚至连这看似孤注一掷的攻城,都在萧辰的算计之中。他算准了自己会全力攻城,算准了后方大营会防守空虚,早早就布下了这招釜底抽薪的狠棋,断了自己最后的生路。
“萧辰!萧辰!”耶律洪仰天长啸,声音里满是怨毒与绝望,一口鲜血再也忍不住,从嘴角喷涌而出,溅在了身前的黄沙之上,红得刺眼。
周围的北瀚将领们,也个个面无人色,浑身冰凉。他们比谁都清楚,粮草被烧,意味着什么。
从进入宁州境内开始,萧辰就推行了坚壁清野,沿途的村镇空无一人,一粒粮食、一口井水都没给他们留下。他们这一路南下,全靠从云州、朔州劫掠来的粮草支撑,本想着攻破宁州城,就能补足补给,可宁州城久攻不下,如今连最后的粮草,也被烧得一干二净。
三万大军,彻底断粮了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飞速传遍了整个北瀚大营。原本就因连日攻城惨败、伤亡惨重而士气低落的士兵们,听到粮草被烧光的消息,瞬间炸开了锅。
营地之中,到处都是慌乱的士兵,人人面无人色,眼中满是恐惧。他们跟着大军南下,本想着攻破宁州城,劫掠金银财宝、子女玉帛,可如今,城没攻下来,人死了近万,连吃的粮食都没了。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北疆,没有粮草,别说打仗了,就算是撤军回草原,也要走上上千里路,根本撑不到回去,只能饿死在路上。
绝望的情绪,如同瘟疫一般,在整个大营之中蔓延开来。当天夜里,就有不少士兵,偷偷收拾了行装,趁着夜色逃离了大营,朝着草原的方向逃窜。甚至有不少小部落的首领,也带着自己的族人,连夜逃走,根本不想陪着耶律洪,在这里等死。
“将军!不好了!昨夜又有三百多名士兵,还有两个小部落的人,全都跑了!”第二日天刚亮,摩柯就匆匆冲进了耶律洪的大帐,脸色惨白地急声禀报。
耶律洪坐在主位上,一夜之间,仿佛苍老了十岁,眼眶深陷,头发都白了几根,肩膀上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,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。听到摩柯的禀报,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,厉声下令:“逃兵?!全都给我抓回来!凡是敢逃跑的,无论是士兵还是部落首领,一律斩首示众!我看谁还敢跑!”
军令一下,亲卫营立刻出动,在大营周边搜捕逃兵,短短半日,就抓回了两百多名逃兵,还有两个跟着逃跑的小部落首领。耶律洪当着全军的面,下令将这些逃兵全部斩首,人头挂在营门之上,震慑全军。
靠着血腥的杀戮,耶律洪勉强稳住了军心,可他心里清楚,这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。粮草尽失,军心涣散,宁州城久攻不下,继续耗在这里,不用萧辰动手,不出三日,三万大军就会自己崩溃,四散而逃。
大帐之内,一众北瀚将领齐聚,个个垂头丧气,面如死灰。
摩柯看着耶律洪,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:“将军,事到如今,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粮草尽失,军心涣散,再继续攻打宁州城,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。不如趁着现在,大军还有一战之力,立刻撤军,返回草原,向大可汗请罪。就算是大可汗降罪,也总好过在这里,全军覆没啊!”
“是啊将军!撤军吧!再不走,就来不及了!”
“萧辰诡计多端,我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,再打下去,只会死路一条!”
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先撤回草原,休整之后,再卷土重来也不迟啊!”
将领们纷纷开口,劝说耶律洪撤军,每个人的脸上,都写满了绝望与恐惧。他们已经被萧辰打怕了,从南门伏击,到守城血战,再到粮草被烧,萧辰的每一步,都精准地掐住了他们的命脉,让他们从一开始的骄横不可一世,落到了如今山穷水尽的地步。
可耶律洪听到“撤军”两个字,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,猛地一拍桌案,站起身来,厉声嘶吼道:“撤军?!我绝不撤军!”
他猩红的眼睛扫过帐内的众将,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:“撤军?我们现在撤军回草原,就能活下来吗?你们忘了?此次南下,我向大可汗立下了军令状,必定拿下宁州,斩杀萧辰,踏平北疆!如今损兵折将近万人,粮草尽失,连宁州城的城门都没攻破,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,大可汗会饶了我吗?!别说保住官位,就连我的脑袋,甚至整个家族的性命,都保不住!”
他太清楚阿古拉的性子了,阿古拉雄才大略,却也生性残暴,最容不得战败与失败。自己带着三万精锐南下,却落得如此惨败的下场,就算是逃回了草原,也必然会被阿古拉赐死,甚至会株连全族。
撤军是死,留下来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
耶律洪的目光,缓缓转向帐外,望向了不远处的宁州城,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。
“撤军是死,唯有攻破宁州城,我们才能活下来!”耶律洪的声音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宁州城内,有我们需要的粮草,有金银财宝,有我们活下去的一切!只要攻破宁州城,斩杀萧辰,我们不仅能活下来,还能向大可汗交差,甚至能加官进爵,称霸草原!”
他猛地转过身,看着帐内的众将,厉声下令:“传我将令!今日全军休整,明日清晨,集中所有兵力,猛攻宁州东门!凡是第一个冲上城头的士兵,赏黄金千两,封千户长,赐牛羊千头!凡是能斩杀萧辰者,封万户侯,与我平起平坐!”
“凡是临阵退缩者,无论是士兵,还是部落首领,一律斩首示众,株连全族!明日攻城,有进无退,就算是拿人命填,也要给我攻破宁州城!”
帐内的众将,看着耶律洪疯狂的模样,面面相觑,却没人敢再出言劝阻。他们知道,耶律洪已经被逼到了绝路,这是最后的困兽之斗,要么攻破宁州城,要么全军覆没,再也没有第三条路可选。
第二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宁州城外,就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与喊杀声。
耶律洪率领着仅剩的两万大军,全部集中在了宁州东门之外。与之前的攻城不同,这一次,北瀚士兵们,在重赏与严令的双重逼迫下,个个红着眼睛,如同疯了一般,扛着云梯、推着冲车,不要命地朝着东门城墙冲了过来。
北瀚的弓箭手,在阵后疯狂地倾泻箭雨,密集的箭矢,遮天蔽日,将整个东门城头,彻底覆盖。冲在最前面的北瀚士兵,就算是被箭射中,就算是被滚木礌石砸中,也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朝着城墙冲去,悍不畏死,如同潮水一般,一波接着一波,根本不给守军丝毫喘息的机会。
宁州东门城头之上,石敢当率领着三千守军,死死守在防线之上。滚木礌石如同冰雹一般砸下去,轰天雷的爆炸声接连响起,可北瀚士兵们,像是根本不怕死一样,前面的倒下了,后面的立刻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往上冲。
短短半个时辰,东门城墙下,就堆满了北瀚士兵的尸体,护城河再次被鲜血染红。可守军的伤亡,也越来越惨重,滚木礌石消耗殆尽,士兵们一个个倒下,防线渐渐出现了破绽。
“将军!不好了!北蛮子冲上城头了!”一名亲兵嘶吼着,冲到石敢当面前。
石敢当转头看去,只见数十名北瀚悍将,顺着云梯冲上了城头,手中弯刀挥舞,斩杀着守军士兵,城头的防线,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。越来越多的北瀚士兵,顺着这道口子,爬上了城头,东门的防线,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。
石敢当目眦欲裂,举起手中的长刀,嘶吼着冲了上去,与冲上城头的北瀚士兵厮杀在一起。可他身边的士兵,越来越少,北瀚士兵却越来越多,东门,眼看就要被彻底攻破了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城楼之上,突然传来了萧辰的命令。
传令兵骑着快马,沿着城墙疾驰,高声喊道:“殿下有令!打开宁州北门!城头守军,立刻后撤,露出防守破绽!”
石敢当听到命令,猛地一愣,满脸的难以置信。东门防线已经濒临崩溃,殿下竟然要打开北门,还要露出防守破绽?
可军令如山,他不敢违抗,只能咬牙下令,让城头的守军,分批后撤,故意露出了防守的空档。而宁州北门,也在此时,缓缓打开了,城门之内,一片寂静,仿佛守军真的要弃城而逃一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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