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骑着快马,从清河县一路疾驰赶回宁州城,跑死了两匹战马,刚进刺史府大门,便踉跄着冲了进来,身上的官服沾满了尘土,嘴唇干裂起皮,对着萧辰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嘶哑地急声道:“殿下!大事不好了!宁州全境大旱,再不想办法,今年的夏粮,就全完了!”
萧辰连忙上前,扶起了陈安,沉声道:“陈安,别急,慢慢说,灾情到底有多严重?”
陈安喘了几口粗气,定了定神,将灾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出来:“殿下,宁州已经连续三个月滴雨未下了!境内的黑水河、落马河,大半河段都已经干涸见底,大大小小的水库、水塘,十有八九都见了底,只剩下了淤泥。宁州下辖八县,有六个县遭遇了严重旱灾,尤其是北部的清河镇、临河县,农田龟裂得能塞进去拳头,地里的玉米、土豆,都快被晒得枯死了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几分绝望,继续道:“属下带着农水司的吏员,跑遍了各县,就算是我们修的引水渠,也因为河流干涸,无水可引。若是再不下雨,找不到新的水源,不仅今年的夏粮会彻底绝收,就连各县百姓的饮水,都成了难题!”
这话一出,正堂内瞬间一片死寂。
可还没等众人从旱灾的消息中回过神来,李默又带着影卫,匆匆冲了进来,脸色比陈安还要难看:“殿下,更坏的消息来了!”
萧辰的眉头微微蹙起,沉声道:“讲。”
“殿下,周边的云州、朔州、延州,旱灾比我们宁州还要严重数倍!”李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,“这三个州,今年春夏两季,几乎滴雨未下,地里的庄稼,已经全部枯死,颗粒无收。可当地的刺史、官府,不仅不开仓赈灾,反而依旧横征暴敛,逼着百姓缴纳赋税,交不出来的,就抄家夺产,逼得百姓家破人亡,流离失所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如今,这三个州的百姓,活不下去了,都拖家带口,朝着我们宁州涌来了。他们都听说,殿下您仁厚,在宁州推行新政,开仓放粮,善待百姓,都想来宁州讨一条活路。现在,先头的流民,已经抵达了宁州城下,人数有近万人,后面还有十几万流民,正在源源不断地赶来,最多三日,就会全部抵达宁州城外!”
“十几万流民?!”
方敬猛地后退了一步,脸色瞬间惨白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在户部任职数十年,太清楚十几万流民意味着什么了。流民,是乱世的根源,若是安置不好,轻则引发瘟疫、动乱,重则激起民变,匪盗横行,整个宁州都会被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更何况,宁州本身就遭遇了大旱,粮食紧张,府库空虚,还要应对北瀚三万铁骑的南下,此时再涌入十几万流民,无异于雪上加霜,稍有不慎,就是满盘皆输。
“殿下!万万不可放流民入城啊!”为首的宁州别驾,跪在府门前,高声道,“宁州自身遭遇大旱,粮食本就紧张,十几万流民涌入,府库的存粮,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吃空!到时候,粮食耗尽,流民哗变,宁州就完了!”
“是啊殿下!流民之中,鱼龙混杂,难免有盗匪、奸细混入,如今北瀚大军即将南下,若是放他们入城,万一有北瀚的奸细混进来,里应外合,宁州城就危险了!”
“还有瘟疫!十几万流民,风餐露宿,缺医少药,很容易爆发瘟疫!一旦瘟疫传入城中,宁州城就会变成人间地狱!殿下,万万不可开门啊!”
跪在府门前的官吏与乡绅们,纷纷高声附和,个个面露惶恐,苦口婆心地劝说。在他们看来,这些流民,就是一群会走路的灾难,放他们入城,就是引火烧身,自寻死路。
不仅是文官与世家,就连秦虎、张青这些武将,也忧心忡忡。
秦虎走进正堂,对着萧辰躬身道:“殿下,末将知道殿下仁厚,不忍心看着这些流民饿死。可十几万流民,实在是太多了!我们宁州自身难保,还要应对北瀚大军,实在是扛不住啊!末将以为,就算不关闭城门,也绝不能让流民入城。我们可以在城外设置流民营,分批安置,派士兵把守,既给他们一口吃的,又不会影响城内的秩序与城防,您看如何?”
张青也跟着点头道:“殿下,秦将军说的是。十几万流民,一旦全部涌入城中,根本无法管控。万一北瀚大军来了,流民在城内作乱,我们腹背受敌,后果不堪设想。在城外设置流民营,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。”
卫峥也皱着眉,沉声道:“殿下,末将也以为,不能放流民入城。末将已经接到消息,流民之中,混有不少云州、朔州的盗匪,还有李嵩与萧景派来的奸细,一旦放他们入城,后患无穷。末将可以派兵,在城外维持秩序,给流民施粥,但是绝不能开门。”
一时间,无论是文官世家,还是武将心腹,都站在了同一立场,反对放流民入城。所有人都清楚,这十几万流民,就是一个巨大的包袱,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,在这内有大旱、外有强敌的危急时刻,接纳他们,无异于拿整个宁州的安危去赌。
正堂内,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了萧辰的身上,等着他的最终决断。
萧辰站在窗前,看着城外的方向,沉默了许久。窗外的风,带着干燥的尘土气息,卷起地上的枯草,远处的田地里,是龟裂的土地,枯死的庄稼,像一道道伤疤,刻在这片土地上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些流民,不是灾难,不是包袱,是这片土地的百姓,是宁州未来的根基,是他要守护的人。关上城门,看似稳妥,实则是饮鸩止渴。十几万流民,被挡在城外,叫天天不应,叫地地不灵,要么饿死,要么被逼成匪,甚至会被北瀚人、被李嵩利用,成为攻破宁州城的利器。到时候,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。
而打开城门,妥善安置他们,不仅能救下十几万条性命,收拢天下民心,更能从流民中,获得大量的青壮劳动力与兵源,将这看似的危机,转化为宁州的实力。
萧辰缓缓转过身,目光扫过堂内的众人,最终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传令下去,打开宁州所有城门,放所有流民入城。宁州有一口吃的,就绝不会让一个流民饿死。宁州有一间屋,就绝不会让一个百姓,露宿街头。”
这话一出,满堂皆惊。
“殿下!不可啊!”方敬连忙上前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里满是焦急,“十几万流民,一旦入城,粮食、瘟疫、治安,处处都是危机,稍有不慎,宁州就完了!殿下,三思啊!”
“殿下,三思啊!”众人纷纷跪倒在地,齐声苦劝。
萧辰抬手,示意众人起身,目光坚定,缓缓道:“我意已决,不必再劝。他们不是洪水猛兽,是我大胤的百姓,是我们的同胞。我们身为父母官,守土有责,护民有责,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城外,置之不理?”
“至于你们担心的问题,我自有应对之策。”萧辰一道道命令,清晰而果决地落下,没有半分慌乱,“苏墨、赵括听令。”
“臣在!”苏墨与赵括立刻上前,躬身领命。
“我命你们二人,牵头制定流民安置方案,以工代赈,是核心原则。所有流民,入城后先登记户籍,分批安置到黑石山、清河县、临河县的荒地周边,凡是愿意参与开荒、修水渠、建水库的流民,官府免费分发种薯、种子、农具,开垦的荒地,五年免税,田产归个人所有。凡是参与水利工程、城防加固、铁矿开采的流民,按月发放粮饷,绝不拖欠。”萧辰的声音,字字清晰,“不仅要让他们有饭吃,还要让他们有事做,有活路,能靠着自己的双手,在宁州站稳脚跟。”
苏墨与赵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齐齐躬身道:“臣遵旨!定不负殿下所托!”
以工代赈,不仅能解决流民的吃饭问题,还能借着流民的劳动力,完成开荒、水利、城防的工程,将流民的压力,转化为建设宁州的动力,完美解决了众人担心的流民无事生非、坐吃山空的问题。
萧辰又看向林晚晴,温声道:“晚晴,我命你,带着医馆的所有医女,联合宁州所有的郎中,在城门口设置临时医馆,所有入城的流民,都要先检查身体,有伤病的,立刻诊治;发现瘟疫苗头,立刻隔离救治,绝不能让瘟疫传入城中。药材不足,就动用府库的所有储备,不惜一切代价,也要护住百姓的性命。”
林晚晴上前一步,敛衽一礼,声音温柔却坚定:“殿下放心,晚晴定当全力以赴,绝不让瘟疫在宁州蔓延。”
“卫峥听令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我命你,率领亲卫,在城内设置流民安置点,维护城内治安,严查奸细盗匪,凡是趁机作乱、劫掠百姓者,无论何人,一律按军法处置,绝不姑息!同时,加强城防守备,绝不能给北瀚人可乘之机!”
“末将遵命!”
“陈安听令。”
“属下在!”
“我命你,立刻带着农水司的吏员,勘探水源,组织民夫打井、修水库、挖新的引水渠,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,找到新的水源,解决百姓的饮水与农田灌溉问题,保住地里的庄稼!”
“属下遵命!定不辱使命!”
一道道命令,有条不紊地落下,每一个人都有明确的职责,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,都有对应的解决方案。原本忧心忡忡的众人,看着萧辰从容不迫的部署,悬着的心,也渐渐放了下来。他们终于明白,殿下不是一时冲动,仁心泛滥,而是早已想好了所有的应对之策,成竹在胸。
第二日清晨,宁州的九道城门,同时缓缓打开。
守在城外的流民们,看着打开的城门,看着城内摆出来的施粥棚,看着站在城门处,维持秩序的士兵,先是愣了愣,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声。他们一路从云州、朔州逃来,被无数城池拒之门外,被官兵驱赶,被盗匪劫掠,早已走投无路,本以为只能饿死在宁州城外,没想到,宁州竟然真的打开了城门,给了他们一条活路。
“多谢殿下!多谢萧殿下!”
无数流民跪在地上,对着城门内的刺史府方向,重重磕头,哭声与感谢声,传遍了整个城门内外。
流民们按照士兵的引导,有序入城,先经过医馆的检查,再登记户籍,领取粥食,然后按照安置方案,分批前往各个安置点。整个过程,井然有序,没有出现丝毫混乱。
宁州城内的百姓,看着入城的流民,也没有出现预想中的抵触,反而纷纷拿出家里的衣物、粮食,接济流民。他们都是被萧辰从刘坤的苛政中救出来的,深知殿下的仁心,也明白,这些流民,和他们一样,都是苦命人。
短短三日,十几万流民,尽数被妥善安置,没有爆发瘟疫,没有出现动乱,反而无数流民青壮,踊跃报名参与水利工程、开荒屯田,宁州的大旱治理,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人力支持。
就在萧辰全力安置流民、组织百姓抗旱救灾,整个宁州上下一心,共渡难关之时,李默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怒的消息。
云州刺史张临与朔州刺史王同,不仅联名八百里加急上书朝廷,弹劾萧辰私纳流民、收买人心、图谋不轨,更是暗中派出使者,联络了北瀚先锋耶律洪,定下密约,等北瀚大军南下之时,打开边境防线,放北瀚铁骑入境,与耶律洪里应外合,一同瓜分宁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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