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城的清晨,蒸笼一掀,白气呼地冒上来,葱油香跟着窜出来,叫卖声这边那边响成一片,整个青石巷像烧开了一锅粥。
杨康走在御街上,两边铺子密密麻麻挤着。小贩们你一声我一声,谁也不让谁。
“让一让,让一让!担子来了啊,烫着可不负责!”
“姑娘看看这簪子!银的!才两钱!”
“包子包子,热乎的包子,刚出笼的灌汤包!”
穆念慈跟在铁娘子旁边,眼睛根本不够使。
左边卖花的还没看完,右边卖糖的又招呼上了,她刚扭过头,前头一个变戏法的又把她拽过去了。
步子比平时慢了一半,脖子转来转去的,活像只溜进菜园子的兔子。
铁娘子孙二娘走在前头,步子大,走得快。
走了几步觉得不对劲,回头一看,好嘛,人没了。
再一找,穆念慈正站在卖绢花的摊子前头,盯着一朵粉色的,眼珠子都不带转的。
“念慈妹子,走啦。”
穆念慈应了一声,跟上来了,眼睛还往那朵花上瞟。
铁娘子摇了摇头,嘴角翘了一下,步子倒是放慢了。
“这条叫御街,临安最热闹的地儿。”
“那边是清河坊,卖字画古董的,东西贵,你别去,那些掌柜的眼睛毒着呢,瞧见生人就往死里宰,再往前走就是西湖了。”
杨康跟在后头,话不多,眼睛没闲着,他在看人,看形形瑟瑟的人。
铁娘子回头扫了他一眼。
“康哥,你瞅啥呢?”
“没瞅啥。”杨康把目光收回来。
走了没多远,孙二娘忽然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住了。
铺子不大,门脸刷得雪白,上头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“桂花斋”。
匾不大,字倒秀气,跟这条街上那些张牙舞爪的大招牌不一样。
门口排着三四个人,都是买糕点的。
铁娘子二话不说,挤进去了。
没一会儿她人就出来了,手里多了个油纸包,热乎乎的,还冒着气。
“念慈妹子,这家的桂花糕最好吃!”往穆念慈手里一塞,语气里那股得意劲儿,跟捡了宝似的。
穆念慈打开油纸包,里头躺着几块桂花糕,方方正正的,上头撒着几粒桂花,黄澄澄的,闻着就香,她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好吃!”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半度。
铁娘子看着她吃,比自己吃了还高兴,下巴微微抬起来:“那可不!我铁娘子介绍的东西,能差?”
杨康站在旁边,看着这两个女人
穆念慈小口小口地吃着,腮帮子鼓鼓的;铁娘子抱着胳膊,一脸“我跟你说什么来着”的表情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,眼睛里倒是有那么一点笑意。
穆念慈把桂花糕递过来:“康哥,你尝尝。”
杨康接过来咬了一口。
甜的,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铁娘子哼了一声:“你那个‘好吃’,说得跟念圣旨似的。”
杨康没反驳,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咽了。
三人继续往前走。
御街走到头,往西一拐,眼前一下子敞亮了。
西湖到了。
湖面大得像海,一眼望不到边。
水是绿的,绿得发亮,风一吹,波光一层一层荡开,碎碎的,亮闪闪的,跟有人往湖面上撒了把碎银子似的。
湖上有画舫,有大船有小船,慢悠悠地来回穿,船上的灯笼红红绿绿的,虽说大白天亮着没多大用,可好看就是好看。
远处,一座塔从山脊上探出个头来,不高,但扎眼。塔身青灰色的,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跟幅没干透的水墨画似的。
铁娘子指着那座塔,下巴一抬
“那就是雷峰塔,传说底下压着白娘子呢。”
穆念慈望着那座塔,出了神。
手里的桂花糕不吃了,就那么拿着,风吹过来,把头发吹到脸上,她也没拨。
“白娘子……”她喃喃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跟风似的,“真可怜。”
铁娘子看了她一眼,嘴角一撇:“那是传说,又不是真的,蛇精怎么可能压塔底下?你想想,那塔多沉,压下去不得压成肉饼了?”
穆念慈没接话,还是望着那座塔。
杨康站在她旁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雷峰塔在雾气里静静的,一动不动。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济公他都见过了,疯疯癫癫的,活生生的,就在杨家村的大院里。这个世界连济公都有,白娘子就一定是假的?
湖面上吹过来一阵风,带着水汽,凉丝丝的。
穆念慈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转过头来看杨康。
“康哥,你说……那个塔底下,真的压着人吗?”
铁娘子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蛇,不是人。”
穆念慈没理她,就看着杨康。
杨康沉默了一息。
“不知道,但这个世界,比咱们想的要大。”
穆念慈点了点头,没再问了。
她把手里凉了的桂花糕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了。
铁娘子看看杨康,又看看穆念慈,皱了皱眉:“你们俩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?”
杨康没解释,转身往回走。
“走吧,回去了。”
他们从西湖回来,日头已经偏西了,御街上比上午还热闹,晚市刚开,卖吃食的摊子一个挨一个
炒栗子的、炸油墩儿的、卖馄饨的,香味搅在一起,勾得人腿发软。
杨康在一个糖葫芦摊子前停了一下,掏钱买了一串。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,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,跟一串小红灯笼似的。
铁娘子看见了,嘴角一撇:“给佑康买的?”
杨康没答。
他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。
那个卖绢花的摊子还在,早上穆念慈盯着看的那朵粉色的,还在那儿插着,花瓣薄薄的,夕阳一照,透亮。
杨康走过去,拿起来看了看。
“这个,多少钱?”
卖花的大姐眼皮一抬:“哟,客官好眼力,这朵做工最细,三文钱。”
杨康从袖子里摸出三文钱,搁在摊子上,把花揣进袖子里。
铁娘子在后头看着,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,眉毛挑得老高,嘴角慢慢翘起来,那个表情,怎么说呢,又意外,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意外。
穆念慈走在前头,没看见。
三人沿着巷子往回走。
巷子比御街安静多了,两边的灰砖高墙把外面的喧闹隔开了大半,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叫卖声。
走到巷子中间,杨康忽然停下来。
“念慈。”
穆念慈回过头。
杨康从袖子里把那朵绢花掏出来,粉色的,花瓣薄薄的,在他手掌心里躺着。
穆念慈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买的?”
杨康没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拿着花的手抬起来。
穆念慈没动。
她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,红得跟什么似的。
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就那么站着,脖子僵僵的,像被人点了穴。
杨康把花别在她发髻边上
他的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,很快就收回去了。
“行了。”
穆念慈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花,眼睛往下看,看地上,不敢抬头。
铁娘子在旁边抱着胳膊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,但她没吭声,难得她没吭声。
穆念慈终于抬起头来,看了杨康一眼,很快又移开了,嘴唇抿着,抿成一条线,但嘴角是往上弯的。
“好看吗?”
杨康看了她一眼。
夕阳从巷口照进来,照在她脸上,那朵粉色的绢花插在她发髻上,花瓣微微颤着,跟真的似的。
“好看。”
铁娘子终于忍不住了,咳了一声:“行了行了,走了走了,佑康还在家等着呢。”
她转过身往前走,步子还是大,还是快,但走了几步,自己偷偷笑了一下。
穆念慈跟在后面,走两步,伸手摸一下花,走两步,又摸一下。
杨康跟在后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步子比来时轻了一点。
杨家镖局的黑漆木门大敞着。
门口蹲着一个人,杨佑康。
两只手撑着下巴,看见巷口出现人影,他腾地站起来,往前跑了两步,又停住,看清楚了是杨康他们,这才撒腿跑过来。
“康哥!”
跑到跟前,喘着气,眼睛往下看,看杨康的手。
杨康从袖子里掏出那串糖葫芦,递过去。
杨佑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亮得比糖葫芦上的糖还亮。
一把接过糖葫芦,咬了一口,咔嚓一声,糖壳碎了,山楂的酸味混着甜味,吃得他腮帮子鼓鼓的,嘴角糊了一圈糖。
“好吃!”含混不清地说,门牙上粘着糖,亮晶晶的。
杨康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,这回比昨晚重一点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杨佑康不理他,又咬了一大口。
吃着吃着,他忽然停下来,歪着脑袋看穆念慈。
“念慈姐姐,你头上有个花。”
穆念慈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。
杨佑康认真看了看,点了点头:“好看!谁给你买的?”
穆念慈没说话,眼睛往杨康那边瞟了一下。
杨佑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再看看杨康,再看看穆念慈头上的花,再看看杨康。
他嘴里的糖葫芦嚼了一半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:“哦,是康哥买的啊。”
那个“哦”拖得老长。
杨康在他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。
“吃你的。”
杨佑康嘿嘿一笑,蹲回去继续啃糖葫芦,吃得满嘴都是糖。
院子里,杨崇武站在老槐树底下,两只手背在身后,看着这一幕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动了动。
“这小子。”他说了一句,声音不大,也不知道是说杨康,还是说杨佑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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