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佑康这孩子,嘴贫。”杨崇武开口了,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跟他娘一个样。”
杨康没接话。
“不过他不傻,他知道你在逗他,他也逗你,挺好的。”
杨康看着手里的茶杯,杯壁上映着月亮,小小的一个白点。
“六叔,你有话跟我说?”
杨崇武点着火,吸了一口,白烟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“没话就不能坐坐了?”
杨康没吭声。
杨崇武又吸了一口烟,把烟袋锅拿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你今天讲的那个狼的故事,讲得不错,”
杨康嘴角动了一下:“……六叔不会也信了吧?”
“信个屁,我走镖二十年,见过狼群,最多的一次,十六七只,三百只?临安城的猪加起来都没这么多。”
“康儿。”
“六叔。”
“你到临安来,不光是为了躲完颜洪烈吧?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,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杨康没急着回答。他端起桌上的茶杯,茶早就凉透了,他喝了一口,涩得很,涩得舌头发麻。
“六叔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杨崇武把烟袋锅拿起来,又放下了。
“假话你已经讲过了,三百只那个。”他说,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真话你还没讲。”
“真话很长。”
杨崇武往石桌上一靠,两只手重新搭回肚子上。
“夜还长。”
杨康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转了半个身,正对着杨崇武。
“六叔,你信命吗?”
杨崇武没想到他开口问这个,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
“不信!命要是有用,我早就在老家种地了,还用得着跑出来一刀一刀地拼?”
杨康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。
“我也不信!但有些事情,不是你信不信的问题,完颜洪烈那个人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找词
“他不达目的不罢休,我在他府里待了十六年,比任何人都清楚。”
“他养你、对你好,不是因为他心善,是因为你还有用,一旦他觉得你没用了,或者你挡了他的路……”
杨康没说完。
但杨崇武听懂了。
他把烟袋锅拿起来,又吸了一口。
“你二伯跟我说了官道上遇到金国探子的事。”
杨康点头:“完颜洪烈的人,他们盯上我了。”
“你爹当年在牛家村的事,我听说过一些。那时候我才十几岁。”
“你爷爷提起这事的时候,气得把桌子都拍裂了,完颜洪烈那狗贼,害得你家家破人亡。如今他还不放过你?”
杨康的手搁在膝盖上,慢慢握紧了。
“所以我不能停,我得变强,强到能保护身边的人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不像是在发誓,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情。
杨崇武看着他,没说话。
杨崇武忽然站起来,转身走到墙角那个兵器架旁边,把自己腰间的厚背刀解下来,连刀带鞘搁在石桌上。
“康儿,你过来看看这把刀。”
杨康站起来,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。
刀鞘是黑色的,牛皮裹的,边角磨得发白,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刀柄上的缠绳换过好几次,颜色不一样,靠近护手那一截是深褐色的,靠后那一截是灰白色的,中间还打了一个结。
杨崇武把刀从鞘里抽出来。
刀刃在月光下亮了一下,不是那种新刀的锃亮,是那种用了很久、磨了很多次、但每次都磨得很仔细的亮。
“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。”
杨崇武说,手指从刀背上慢慢摸过去,从护手摸到刀尖
“我十几岁出来闯荡的时候,身上就带了二十两银子和这把刀,那时候临安城乱得很,各路势力盘根错节,码头上抢地盘,巷子里打群架,三天两头见血。”
他把刀翻了个面,让杨康看刀背上的另一道痕迹,一道很深的凹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。
“这道印子,是十年前一个劫匪留下的,那人使一柄铁锤,这一锤砸在我刀背上,震得我整条胳膊麻了三天,但我没松手,刀没脱手,命就没丢。”
他把刀插回鞘里,往石桌上一搁,转过身来看着杨康。
“康儿,佑康还小,才十二,毛还没长齐,这家业以后能不能接得住,看他造化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不嫌弃,以后这镖局就是你的后盾,不是说你得在这儿待着,是说,不管你走到哪儿,这镖局的门永远给你开着。”
“如果你缺人了,镖局有人,你缺钱了,账上有银子,缺兵器了,库房里随便拿。”
杨康张了张嘴。
“六叔……”
杨崇武一抬手,把他后面的话堵回去了。
“别说谢。”
语气跟刚才说“信个屁”的时候一模一样,随随便便的,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
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你爹当年帮我的时候,可没跟我说过谢字。”
杨康把嘴闭上了。
他站在月光里,看着面前这个虎背熊腰的男人
杨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没说谢。
但他把“镖局的门永远给你开着”这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。
杨崇武站起来,把刀重新别回腰间,拍了拍衣裳上的灰。
“行了,早点歇着,明天让刘三带你逛逛临安城,那小子地头熟,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,哪家铺子卖什么东西,没有他不知道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他嘴碎,你嫌他吵就让他闭嘴。”
杨康抱拳:“六叔晚安。”
杨崇武摆了摆手,转身往外走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没回头。
“康儿。”
“六叔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,变强,保护身边的人!”
杨康等着他说下去。
杨崇武沉默了一下,像在想怎么开口。
“这条路不好走!六叔走镖二十年,见过太多想变强的人,有的人走了一半就倒了,有的人走到了,但身边的人已经不在了。”
风吹过来,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。
“你要是想走,六叔不拦你,但你得答应六叔一件事。”
“六叔说。”
杨崇武转过身来,月光打在他脸上。
那张国字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担心,又像是信任。
“不管走多远,别忘了你还有家。”
杨康站在院子里,月光照着他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杨崇武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咚咚咚的,从近到远,从响到轻,最后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
院子空了。
石桌上还剩半壶凉茶,几块西瓜皮,一只烟袋锅搁在桌沿上,还带着余温。
杨康站在那里没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刚才握紧的那只手,指节还泛着白。
他慢慢松开,把手插进袖子里,转身往屋里走。
推开门的时候,穆念慈还没睡,坐在床沿上纳鞋底,头也没抬。
“六叔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杨康想了想。
“说镖局的门永远给我开着。”
穆念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。
“六叔是个好人。”她说。
杨康脱了鞋,躺到床上,床板硬邦邦的,被褥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他盯着床顶的木头格子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反复转着杨崇武最后说的那句话,不管走多远,别忘了你还有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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