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死了,你调查我们的死因,找到了凶手,破了案。”
“但你不记得我们的名字。”
护士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上,身体前倾。
“我叫什么?”
陈律摇头。
“我叫什么?”
退休老师也站起来。
陈律还是摇头。
“我叫什么?”
超市收银员站了起来。
陈律继续摇头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我叫什么?”
货车司机起身,朝他走了过来。
陈律依旧摇头。
他的眼泪掉下来,一滴,砸在法典的封面上。
“你不记得我们。”
“你记住的所有人,都是活着的。”
“程国良活着,郭文娟活着,孙德胜活着,吴晓敏活着。”
“我们死了,你就不记得我们了。”
货车司机走到他面前,那张脸离他很近。
“我们死了,我们就不重要了。”
“我们是案件编号,我们是统计数字,我们不是人。”
陈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法典烫了一下。
他翻开,视线里的文字有些模糊:
“你记得,你看过他们的档案,你知道他们的名字。”
陈律闭上眼睛。
货车司机的名字。
他见过,在病历封面上。
姓彭。彭什么?
他拼命想,脑子里全是货车司机的照片。
那张证件照上他笑得很规矩,穿着灰色的夹克,背景是蓝色的。
彭……彭大志?
“彭大志。”
他睁开眼睛,声音不大,但语气坚定。
“彭大志,四十六岁,货车司机。”
“你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你对着空气说‘你问什么?我听不清’。”
“你死的时候,眼睛是睁着的。我记得你,彭大志。”
货车司机愣在那里。
他眼睛里面的山开始崩塌,石头滚下来,七个点一个一个熄灭。
然后他的瞳孔变回了正常的黑色。
“谢谢你记得我。”
他笑了,消失了。
陈律转向护士。
“沈淑珍,二十九岁,护士。”
“你死前一天一直在说‘有人在我脑子里问问题,我听不清它问什么’。”
“你的同事说你压力大,让你回去休息,你说睡不着,一闭眼就能听见那个声音。”
“我记得你,沈淑珍。”
护士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瞳孔里的山像沙堡一样坍塌。
她笑了,也消失了。
“崔永年,六十三岁,退休老师。”
“你死前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‘你们听见了吗?’没有人回复。”
“你的学生在网上发帖说你失踪了。”
“我记得你,崔永年。”
退休老师的身体开始发光,暖黄色的。
他也消失了。
“吕桂芳,四十一岁,超市收银员。”
“你死的那天晚上,我去了你家。你躺在床上,眼睛闭不上。”
“电视柜上的相框倒扣着,我翻起来,是你的照片,笑得很开心。”
超市收银员哭了,她抬起头,满脸是泪。
“谢谢你记得我,谢谢。”
她也消失不见。
陈律站在原地,大口喘着粗气。
画面又碎了。
他站在一片白色的雾里。
雾很浓,什么都看不见。
只有一个人影,站在远处,背对着他。
是一个女人,很瘦,头发很长,披散下来,垂到腰际。
穿着一件旧外套,深蓝色的,洗得发白。
那是他妈妈的衣服,他记得。
她走的那天穿的就是这件。
“妈。”
陈律喊了一声。
那个人影没有回头。
“妈,是你吗?”
那个人影慢慢转过身。
她的脸是模糊的,但陈律知道是她。
她瘦了很多,但她的站姿,她微微偏头的样子,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“小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带着回音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陈律走过去。
雾在他面前散开,他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。
手指穿过去了。
她不是真的,是幻象。
“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“妈妈等了你这么多年,你为什么不来找我?”
陈律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你当了警察,你破了那么多案子,你救了那么多人,但你为什么不来救我?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哪。”
陈律的声音沙哑。
“我以为你走了,我以为你不要我了。”
“我没有走,我在这里,我等了你十年。”
女人的眼泪流下来,滴在雾里。
“我每天都梦见你,梦见你长大了,当了警察,穿着警服,梦见你来接我回家。”
陈律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。
“我来了,妈,我来了。”
女人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手指冰凉,但陈律能感觉到她的温度。
“你长大了。”
“像你爸爸。”
“妈,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我不在这里,我只是它变成的样子。”
女人的身体开始变淡,像雾一样被风吹散。
“它在用我骗你,它在用你的愧疚和恐惧喂自己。”
“不要被它骗,走下去,找到最下面。”
“妈!”
女人消失了。
雾也散了。
陈律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洞穴里。
洞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青苔。地上有一个裂缝,很窄,只能侧身挤过去。
裂缝里透出光,很冷,照在皮肤上,让人直起鸡皮疙瘩。
陈律从裂缝里挤了进去。
石头刮着他的肩膀,蹭着他的肋骨,顶着他的胯骨。
血从肩膀渗出来,顺着胳膊往下淌。
他不在乎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裂缝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。
他掉出去了,落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
他趴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浑身是血,衣服破了好几个洞。
他爬起来,看见了赵铁牛。
赵铁牛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。
他的面前站着几个人,灰白色的,半透明的。
穿着作战服,年轻的脸,空洞的眼睛。
他们在质问赵铁牛。
“铁牛,你为什么不救我们?”
“你选择了撤退,你放弃了我们。”
“我们死了,你还活着,你为什么还活着?”
赵铁牛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他没有说话,他的嘴紧闭着,嘴唇发白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铁牛!”
陈律喊了一声。
赵铁牛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是红的,全是血丝,瞳孔散了。
“陈律……”
“那是假的!是幻象!”
赵铁牛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人影,嘴唇在发抖。
他的眼泪流下来,无声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我知道是假的,但我……我忘不了。”
“他们死的时候,我就在旁边,我救不了他们。”
“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,一个被炸断了腿,他喊我,我够不到他。”
“一个被打穿了肺,他叫我先走,他掩护我撤退”
“我走了,我听他的话,我走了。”
“但他们死了,都死了。”
陈律走过去,蹲在他面前。
“你救不了他们,但你记得他们。”
“你记得他们的名字,他们的脸,他们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你没有忘。”
赵铁牛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他们的名字……我记得。”
“每一个人的名字,我都记得。”
“但他们不在了,我还在。”
“他们不是要你死,他们是要你记住。”
陈律站起来,伸出手。
“你记住了,你没有忘,这就够了。”
赵铁牛看着他的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紧紧握住。
陈律把他拉起来,他站在那里,摇摇晃晃的。
“我记得你们。”
赵铁牛冲着那些人影开口。
“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,我都记得。”
“你们是怎么死的,我也记得,我不会忘。”
“但我不能替你们死,我还活着。我还要抓坏人,我还要救人。”
那些人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们笑了。
“铁牛,你没有忘,谢谢你。”
他们消失了。
赵铁牛站在那里,满头是汗,陈律上前搀扶着他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洞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。
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
他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空间。
洞顶很高,看不见顶,只有黑暗。
洞壁上有字,密密麻麻,是无数不同的字迹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已经模糊。
“我在这里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等我。”
“别忘了我。”
“我害怕。”
“我不想死。”
“有人吗?”
“谁来救救我。”
“妈妈。”
“……”
一行一行,铺满了整面墙。
陈律停下脚步,看着那些字。
空间中央有一团光。
黑色的,像一团浓雾,在缓缓旋转。
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不是手,是人影。
无数的人影,挤在一起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他们张着嘴,在说什么,但听不见声音。
有的在哭,有的在喊,有的在笑。
陈律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些人影从雾里冲出来,扑向他。
他用法典的光照向他们,他们缩了一下,但没有退。
他们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潮水一样。
“铁牛!”
陈律喊了一声。
赵铁牛冲过来,一拳砸碎了抓住陈律脖子的人影。
那个人影碎成粉末,但又有新的从雾里涌出来,更多了。
赵铁牛的身体表面泛起金属光泽,他挡在陈律前面,像一堵墙。
那些人影撞在他身上,像撞到一块铁板,发出当当当的巨响。
但他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多了,血从里面缓缓渗出来。
“你在用他们的执念攻击我们。”
陈律的目光落在那团静止的黑暗上。
那团黑雾停止了旋转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
一道声音从雾里传出来,不是一个人,是无数人的声音叠在一起。
“我是他们的执念,我是他们的等待,他们的愧疚,他们的恐惧,他们的不甘。”
“我是他们所有人,我是这里的一切。”
“你为什么拦我们?”
“因为你们要带他们走,你们要让他们解脱。”
“他们解脱了,我就没了。”
“我不想消失,我替他们记了十年,我替他们等了十年。”
陈律盯着那团黑雾。
“你不是他们,你只是他们的痛苦。他们解脱了,痛苦就没了。”
“你应该消失。”
“我不想消失!”
那道声音炸开了,震得整个洞都在晃,碎石从洞顶掉下来。
那些人影从雾里冲出来,比之前更多,更密。
陈律和赵铁牛被淹没了。
陈律感觉自己在下沉。
那些人影在拼命地抓他,推他,挤他。
他喘不上气。
法典的光越来越暗。
赵铁牛也被淹没了,他只能看见赵铁牛的手在远处挥动,然后消失。
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变空。
他想起了一些事情,然后那些事情消失了。
他忘了老周的脸。
他忘了那个中年男人的蓝布围裙。
他忘了那四个死者的名字。
他忘了林小回刻的字。
他在忘记。
“不!”
他大声嘶吼着。
法典忽然亮起来,发出刺眼的光。
那些人影被光照到,像被烫伤一样,缩了回去,发出尖叫。
陈律从人影堆里爬出来,脸上,身上,全是抓痕。
他看见赵铁牛也在挣扎,一只手伸了出来,在空气里乱抓。
陈律冲过去,拉住那只手,费了好大劲儿,把他也拽了出来。
赵铁牛浑身是血,左臂的伤看上去更严重了。
“它的弱点是光?”
赵铁牛喘着气询问。
“不是光,是记忆。”
陈律盯着那团黑雾,若有所思。
“它是由执念构成的,执念是‘不被记住’的痛苦。”
“如果有人记住那些执念的主人,它就会变弱。”
他举起法典,对着那团黑雾,喊出第一个名字。
“彭大志!”
黑雾震了一下。
“沈淑珍!”
黑雾又震了一下。
“崔永年!”
“吕桂芳!”
“王长林!刘巧云!赵满仓!周桂兰!宋长河!”
黑雾开始翻滚,像沸腾的水。
那些人影从雾里冲出来,但没有扑向陈律,而是在空中旋转,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。
“林大勇!林小回!林秀兰!”
黑雾裂开了一道缝。
光从裂缝里透出来,这次,是暖黄色的。
那些人影从雾里挣脱出来,站在光里。
他们的脸不再模糊,变得清晰可见。
货车司机彭大志,护士沈淑珍,退休老师崔永年,超市收银员吕桂芳。
那五个遇难者,王长林,刘巧云,赵满仓,周桂兰,宋长河。
还有很多陈律不认识的人。
他们看着陈律,笑了。
“谢谢你记得我们。”
他们转过身,走进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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