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牛也认出来了。
“这是……安眠诊所?”
“不是真的,是梦。”
陈律跨进那道缝。
房间里没有人。
但桌上的水还在冒热气,杯壁上凝着水珠。
照片上的眼睛被红笔圈着,红圈很粗,有的地方纸被戳破了。
陈律走到桌子前,拿起那杯水。
水是温的。
他放下水杯,走到照片墙前面。
那些照片上的人他都认识——程国良、郭文娟、孙德胜、吴晓敏、郑小芸。
还有那四个死者。
还有他自己。
他的照片在墙的正中央,眼睛也被红笔圈着。
陈律盯着自己的照片。
红圈很粗,笔迹很重,像有人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纸被戳破了,破洞的位置正好是瞳孔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破洞。
指尖碰到纸的瞬间,照片后面传来声音。
“你来了。”
陈律把照片撕下来。
照片后面是一个洞,黑漆漆的,很小,只能伸进一只手。
他伸手进去,摸到了什么东西。
凉的,滑的,有纹理——是手。
他抓住那只手,往外拉。
那只手很凉,很细,像枯树枝。
他拉出来一个人。
女人,很瘦,头发很长,披散下来,遮住了脸。
穿着一件白大褂,白大褂上沾着黑色的液体,已经干了,结成硬壳。
她低着头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“林秀兰。”
她抬起头。
她的脸是清晰的。
四十多岁,短发,戴眼镜。
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太正常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我等你等了很久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一个能走到最下面的人。”
她看着陈律。
“你走到了。”
“你骗了他们。”
“我骗了他们。”
林秀兰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我告诉他们灵山镇有一个梦,谁进去了谁就能找到答案。”
“我没有告诉他们,进去了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在找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能走到最下面的人。”
她走到照片墙前面,指着那些照片。
“我找了很多人,有的死了,有的还在挣扎。只有你走到了,你走到了最下面。”
“你把我骗进来了。”
“我没有骗你,是你自己进来的,你选择了进来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陈律。
“因为你想知道真相,你想知道你妈妈在哪。”
陈律的血冷了。
“我妈妈?”
“苏静,她来找过我。”
“十年前,灵山镇滑坡之后,她来找过我。她问我,你为什么能看见那个梦。”
林秀兰的声音很轻。
“我说我不知道,我只是能看见,从小就能看见。”
“我妈妈也能看见,我外婆也能看见。”
“这是什么能力?”
“不知道,它叫它‘入梦’。”
林秀兰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
“不是做梦,是进去,进到别人的梦里,进到那个共同的梦里。”
“它给了我这个能力,让我进去找它,它说它能帮我找到我儿子。”
“它?它是谁?”
“它没有名字,它说它是梦境的裂缝,它说它在吃记忆。”
“它说它饿了,只要我帮它找到足够多的记忆,它就帮我找到我儿子。”
林秀兰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帮它找了,我找了很多年,我找了很多人。”
“但它没有帮我找到我儿子,它骗了我。”
“它现在在哪?”
“在最下面,快吃饱了。”
林秀兰看着陈律。
“它吃饱了就会醒,它醒了,你们都会死。”“
你们所有人,都会死。”
陈律盯着她。
“怎么才能杀了它?”
林秀兰摇了摇头。
“杀不了,它不是活的,它是裂缝。”
“是梦境和现实之间的裂缝,你只能把它关上。”
“怎么关上?”
“用记忆,用人的记忆,把它填满。”
林秀兰指着照片墙。
“那些人的记忆,你记住了他们的名字,你记住了他们的脸。”
“你记住他们,他们就不会消失。他们的记忆就是石头,能把裂缝填上。”
“我记不住所有人。”
“你不用记住所有人,你只需要记住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在最下面的人,他一直在刻字。他刻了十年,他记得所有人。”
“你记住他,他就不会消失。他记住的,也不会消失。”
陈律知道她说的谁。
“林小回。”
林秀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他在最下面,他在刻字。”
“他刻了‘妈妈,我在这里’,他记得我,他记得所有人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发光。
“我该走了,我在这里等了他太久,他快出来了,我要去接他。”
她转过身,朝墙壁走去。
墙壁裂开了一道缝,光从缝里透出来。
“林秀兰!”
“那个东西在哪?怎么找到它?”
林秀兰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它在最下面,在林小回身边,它在吃他的记忆。”
“它在等他把所有的字刻完,刻完了,他就忘了。”
“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爸爸,忘了妈妈。”
她走进光里,消失了。
陈律猛地睁开眼。
他还在洞里,靠在墙上。
赵铁牛站在他旁边,浑身是血。
“你刚才突然不动了,眼睛睁着,但叫不醒。过了大概五分钟,你才醒。”
“我见到林秀兰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那个东西在最下面,在林小回身边。”
“它在吃他的记忆,等他忘了所有事。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爸爸,忘了妈妈。”
“它就吃饱了。”
赵铁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怎么杀死它?”
“杀不了,它不是活的。它是裂缝,只能用记忆把它填上。”
“谁的记忆?”
陈律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往洞穴深处走去。
赵铁牛跟在后面。
“去哪?”
“最下面,找林小回。”
穿过那扇光门之后,陈律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。
不是灵山镇的废墟,是荷花街道夜市街。
他在这里当了三年警察。
摊位东倒西歪,烤串的炭火还冒着青烟,糖葫芦的草靶子倒在地上,红彤彤的山楂陷进泥里。
没有声音,没有人。
只有风,从巷子深处灌进来,带着烤糊的炭烟味和化掉的糖稀的甜腻,混在一起,黏在鼻腔里散不掉。
赵铁牛不在身边。
法典还在腰间,他摸了摸,书页冰凉,边缘发皱。
“铁牛?”
他喊了一声。
没有回应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里打了个转,被风吹散了。
他往前走。
脚下的石板路裂开了,裂缝里长出草,草是枯黄的,一碰就碎,碎成粉末飘在空气里。
他走到夜市街中央,看见了那个影子。
灰白色的,半透明的,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。
它抬起头,脸是模糊的,但陈律认出了那件衣服——蓝布围裙,胸口有一块油渍,洗不掉的。
那个中年男人,被食人影吞掉的第一个死者。
“你为什么不救我?”
那个影子说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,沙沙的,带着一种陈律从没听过的绝望。
“你站在那里,看着我被他吞掉,你为什么不救我?”
陈律的指尖发凉。
他想起那双眼睛。
那个中年男人被吞到只剩眼睛的时候,那双眼睛看着他,眼睛里只有一个意思——求你。
然后眼睛也没了。
“你有法典,你有能力,你为什么不救我?”
那个影子站起来,朝陈律走过来。
每走一步,地上就多一个湿漉漉的脚印,脚印里渗出黑色的液体,黏糊糊的,像血。
它的脸越来越清晰,四十多岁,圆脸,皮肤黝黑,眼角有皱纹。
就是那张脸,他每天晚上收摊的时候会跟陈律打招呼:
“陈警官,还没下班啊?”
那个影子已经走到他面前,近到他能看见它眼睛里的血丝。
它的眼睛是空的,没有瞳孔,只有两个黑洞。
洞里有东西在动,像虫子在蠕动。
“你死了。”
陈律的声音沙哑,但很稳。
“我赶到的时候,你已经被吞了一半。只剩两只手扒在地上,指甲全翻开了。”
“我救不了你,但我记住了你。你的脸,你的蓝布围裙,你在地上扒出血痕的手指。”
“我没有忘。”
那个影子停住了,黑洞里的东西不动了。
“你的名字我不知道,但你儿子叫小军,上小学三年级。”
“你老婆在超市上班,你每天晚上九点半收摊,推着三轮车回家。”
“你最后一次收摊,没有回家。”
那个影子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黑洞里流出眼泪,不是黑色的,是透明的,像水,滴在地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谢谢你记得我。”
它消失了。
陈律大口喘气,后背的衬衫湿了,贴在皮肤上。
画面碎了。
他站在城东派出所的值班室里。
老旧的桌椅,墙上的锦旗褪了色。
“人民卫士”四个字只剩“人民”还看得清。
饮水机上的水桶空了,桶底积了一层灰。老周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他。
老周是去年死的,值夜班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,开门之后人没了。
三天后,在城郊发现了他的尸体,下半身不见了,上半身还穿着警服,警号还在。
老周转过身。
他的脸是灰白色的,眼睛空洞。
他的警服上全是灰,领口的扣子掉了,露出发黄的衬衣。
“小陈,你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过话。
“你当了三年警察,见过多少死人?你救过几个?”
陈律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指攥紧了法典。
“你救过李福贵,救过周文超,救过地铁隧道里那些人。”
“但你没救过我。”
“我死的时候,你在哪?”
老周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朝陈律走过来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地板砖裂开了。
“你在睡觉,你在做梦,你梦见有人在看你,你醒不过来。”
陈律的喉咙发紧。
那天晚上他值完班回到宿舍,躺下就睡着了。
他确实听见了什么,但醒不过来。
有人在敲门,他知道。
他听见了,但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动不了。
他拼命想睁眼,睁不开。
他拼命想起来,起不来。
然后敲门声停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才知道老周死了。
“你听见敲门声了吗?”
老周站在他面前,空洞的眼睛盯着他。
“你听见我喊了吗?你听见了,你只是醒不过来。”
陈律闭上眼睛。
老周活着时候的脸从记忆里浮上来。
老周喜欢抽烟,烟灰总是掉在警服上,烫出一个个小洞。
老周值班的时候喜欢泡浓茶,茶叶沉在杯底。
老周最后一次值夜班,给他发了条消息:
“小陈,明天我退休了,请你吃饭。”
他回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第二天,老周死了。
“我记得你。”
陈律睁开眼睛。
“你姓周,五十八岁,当了三十年警察。”
“你喜欢抽烟,喜欢喝浓茶。”
“你退休前一天值夜班,听见有人敲门,你开门出去了。”
“但你没有回来。”
老周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我记得你,你不是被我忘记的。”
老周的眼泪流下来。
眼泪滴在地上,变成了水渍。
他的脸开始变化,灰白色褪去,变回了正常的颜色。
他的眼睛不再空洞了,里面有光。
“谢谢你记得我。”
他笑了。
他消失了。
陈律浑身是汗,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画面又碎了。
他站在总队会议室里。
灯全开着,白得刺眼,照得地板反光。
桌边坐着四个人。
货车司机、护士、退休老师、超市收银员。
那四个死者。
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,他们的脸不是灰白色,是正常的颜色,像活着的时候一样。
他们穿着自己死的时候穿的衣服。
货车司机穿着灰色的夹克,拉链用别针别着。
护士穿着白色的制服,领口有口红印。
退休老师穿着格子衬衫,最上面的扣子扣错了。
超市收银员穿着红色的工作服,胸前别着名牌,名字模糊了。
“你认识我们。”
货车司机的声音很平,没有起伏。
“你见过我们。”
护士的眼睛盯着陈律,一眨不眨。
“你记得我们的名字吗?”
退休老师问。
陈律沉默了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们的职业,不知道他们的名字。
他看过他们的照片,看过他们的档案,但他没有记住他们的名字。
他记得货车司机的行车记录仪视频,记得护士同事的证词录音,记得退休老师发在班级群里的消息,记得超市收银员女儿在出站口等了一个小时。
但他不记得他们的名字。
“你不记得我们的名字。”
超市收银员的声音很轻,像叹气。
“你只记得我们是死者,是四个数字,是案件编号的一部分。”
货车司机站起来,椅子往后滑,发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“你来了灵山镇,你查了我们的病历,你见了孙大爷,你见了林秀兰。”
“你记得所有人的名字。”
“林小回,林大勇,林秀兰,王长林,刘巧云,赵满仓,周桂兰,宋长河。”
“你记得他们的名字,但你不记得我们的名字。”
陈律站在那里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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