脱火赤刚跑到安全的大阵后方，就听到了前线传来的骚乱和毛骧的怒吼。
他顺着声音看过去，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只见那个拎着绣春刀的年轻人周围，竟然空出了一大圈。几百个元兵围着他，硬是没人敢上前一步。
脱火赤顿时大怒，指着那群手下破口大骂。
“怎么回事！不过只是一个人罢了，你们这群废物在干什么！都给我上！剁了他！”
虽然主将的声音很大，吼得声嘶力竭，但那些元军就好像没听见似的，全都在原地踌躇。
不敢后退，怕脱火赤责骂甚至军法处置；但更不敢前进，怕被那个杀神一刀抹了脖子。
毛骧听到了脱火赤的吼声。
他缓缓转过头，顺着声音寻去，目光穿过重重人海，死死锁定了站在后方的脱火赤。
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在一起。
脱火赤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，呼吸瞬间停滞。
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？
没有温度，没有感情，甚至没有活人的气息。里面装满了纯粹的寒意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。
强大的气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压了过来，让脱火赤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。
他竟然被一个重伤的明军看怕了。
“快……快来人！”脱火赤的声音都变了调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，他连忙挥舞手臂，“把他给我杀了！拦住他！”
喊完这句，脱火赤头也不回地往大营更深处走去，脚步匆忙得甚至有些踉跄。
一边走，他心里一边疯狂打鼓。
“什么玩意？这真的是人类的眼神吗！”
毛骧看着脱火赤落荒而逃的背影，也感到一阵奇怪。
“为什么领队的人反而站在后面？”毛骧冷笑了一声，“站在前面不是更能鼓舞士气吗？真是个窝囊废。”
谈笑间，包围着毛骧的元军又悄咪咪地向后退了一步。
毛骧收回目光，看着这群被吓破胆的敌人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。
“你们人这么多，怂什么？”
还是没人敢上。
不远处的沐英把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一刀将面前的元兵砍翻，趁着喘息的功夫，看着毛骧和老张的方向。
“毛骧这小子，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这么猛。”沐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，眉头紧锁，“可是元军人这么多，一万人啊，他们俩就这么冲进来，太危险了。”
谈笑间，沐英又连续劈死了几个试图偷袭的元军。
他看了一眼毛骧周围被清空的真空带，心里稍微松了口气。
“不过，也确实起到了作用。这帮孙子被他杀怕了。”
沐英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过头。
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，落在阵型中央的那片空地上。
那里，几十个浑身是血的明军死死围成一圈。
圈子正中央，一面被鲜血和泥沙染黑的红披风，静静地盖在地上。
披风下面，只露出一截空荡荡的右袖。
沐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，酸涩得发疼。
他再次看向正在战场上疯狂厮杀、满心以为能救出孙大人的老张和毛骧。
那俩人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孙大人的名字。
老张甚至还在喊：“孙大人！俺老张来接你回家了！”
沐英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。
“他们好像还不知道，你已经死了呢。”
沐英在心里默默地对那个躺在红披风下的人说道。
“他们要是知道了……会不会伤心呢？”
沐英咬紧了牙关，把眼底的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不能让他们现在知道。
如果老张和毛骧现在知道孙大人已经死了，那股撑着他们杀进来的精气神就会瞬间垮掉。
他们会死在这里的。
“结阵！往毛骧那边靠！”沐英大吼一声，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撕裂砂纸。
周围的明军立刻响应，踩着血泥，一点点朝着毛骧和老张的方向推进。
沐英一马当先，手里的佩刀早砍卷了刃，刀锋豁开几个大口子，卡在一名元兵的肩胛骨里抽不出来。
动作干脆利落，没有半点停顿。
“往左压！别散！”沐英吐出一口血沫，大声呵斥阵型边缘脱节的士卒。
他盯着前方还在嗷嗷叫唤的毛骧，太阳穴突突直跳。这个愣头青，真拿一万人当摆设了？就这么直愣愣往里扎，连个掩护都不要。
“孙大人！俺老张来了！”老张那破锣嗓子穿透力极强，在乱军中格外扎耳。
沐英听得直磨牙。这要是在平时，他高低得上去踹老张两脚。真以为这是逛菜市场？喊得那么欢。孙大人瞧见这俩货为了找他连命都不当回事，指不定能气得掀开那面红披风跳起来骂娘。
但他骂不出口。喉咙里堵着一团硬物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来。
孙大人没了。
那面被血浸透的披风下面，只剩下一具残缺的躯体。这个事实压在沐英肩上，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亲眼看着那些明军兄弟死死护住那方寸之地。现在，他得把孙大人用命换回来的这两个人带回去。
这两人要是再折进去，孙大人就白死了。
“先活下来，再说别的。”
几个元军提着弯刀，呈半包围状拦住了老张的马。
领头的元军百户上下打量了一番。他看着老张那条还在往外渗血的伤腿，又看了看老张手里那把连刃都没有的生锈钝刀，实在没忍住，直接笑出了声。
“哪路来的老头？”百户用生硬的汉话嘲讽，“大明是没人了吗？派个半截入土的废物来送死？”
四周的元兵听懂了，跟着起哄，一阵哄笑在战场上突兀地传开。
老张坐在马背上，腿肚子直打哆嗦。这不是怕，是连日奔波加上重伤带来的脱力。他没生气，脸上的肉连颤都没颤一下，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百户。
“六子。”老张嘴里念叨出一个名字。
百户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“左依。”老张声音大了一点，握着刀柄的手背上，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，“还有那么多死在沙漠里的兄弟……”
老张猛地直起身板，破锣嗓子瞬间撕裂夜空，盖过了周围的喊杀声。
“你还他们命来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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