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一号，星期三。
天刚亮，何家老宅的客厅就已经亮着灯了。
处长习惯早起，每天早上六点准时下楼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让佣人泡一壶红茶，配上两份报纸：《工商日报》和《南华早报》。
先看英文版，再看中文版，看完吃早餐，吃完去警署。
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年，雷打不动。
今天也不例外。
他端着茶杯，翻开《工商日报》。
头版是港督昨天出席某个慈善晚宴的消息，他扫了一眼，翻过去。
第二版是财经新闻，又翻。
翻到第三版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整版都是照片。
不是一张，是好几张。
最大的一张在正中间，半岛酒店门口，一男一女，两人挨得很近，几乎是半拥抱的状态。
处长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女的是他小女儿，凯晴。
男的是陈兆昌。
他的手死死捏着报纸。
旁边还有几张小的。一张是两人在酒店大堂，面对面坐着。一张是两人站在桌前，凯晴拿着手袋，陈兆昌看着她。还有一张是凯晴转身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陈兆昌站在原地。
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。
每一张都说明一件事，这两个人在约会。
报纸上的标题写的是：裕丰集团大公子陈兆昌密会处长千金。
小标题更劲爆：半岛酒店下午茶，两人相谈甚欢，疑好事将近。
处长把报纸甩到茶几上，喘了几口气，端起茶杯狠狠喝了一大口，放下。
他拿起第二份报纸，《南华早报》
翻到第三版。
同样的照片。
同样的新闻。
他又把报纸甩回茶几上，气得又狠狠喝了一大口茶。
“来人。”
站在厨房门口的佣人赶紧走过来，“先生。”
“叫小姐下来。”
佣人看了一眼他的脸色，没敢多问，转身上楼。
凯晴还没醒。
昨晚她睡得晚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。
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，已经快两点了。
佣人敲门的时候，她正做梦，梦见跟陈兆昌手牵着手在沙滩上看阿福跑来跑去。
“小姐，小姐。”
凯晴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。
“什么事？”
“先生让你下去。”
凯晴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“现在几点了？”
“刚过七点。”
凯晴叹了口气。
看来她爹地是看了报纸了。
她洗漱换衣服，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。眼睛有点肿，昨晚没睡好。她用冷水拍了拍脸，又涂了点粉底遮了一下，才下楼。
客厅里，处长坐在沙发上，面前茶几放着两份报纸。
凯晴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爹地。”
处长没说话，指了指茶几上的报纸。
凯晴拿起一份看了看，嘴角忍不住勾了勾。
“拍得不错，没有把我的脸拍歪。”
处长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凯晴，我跟你说话，你别跟我嬉皮笑脸。”
凯晴放下报纸。
“我没嬉皮笑脸，你不觉得拍得挺好看的吗？”
处长的手在桌上拍了一下。不算重，但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，听着刺耳。
“凯晴，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？”
“知道，跟男人喝下午茶。”
“跟陈兆昌？”
“对，跟陈兆昌。”凯晴看着她爹地，眼神没躲。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？”
“爹地，我不是故意的，半岛酒店门口每天都有记者，他们要拍，我又不能控制。”
处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。
“凯晴，你跟爹地说实话，你跟陈兆昌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凯晴沉默了几秒。
“爹地，我喜欢他。”
客厅安静了。
处长看着她，脸上的表情从震怒变成不可置信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我喜欢他。我喜欢陈兆昌。”
处长又拍了一下茶几，这次的力道大了好几倍，连边上的茶杯都被震得叮呤当啷响。
“你是不是疯了？”
凯晴没说话。
处长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她脸上了，“陈兆昌是什么人？他是华人！你是英国人！你知道外面的人会怎么说？你知道警署那些人会怎么看我？”
凯晴看着他，“爹地，你是处长，整个香港的警察都归你管，谁敢说你？”
“这不是谁敢说我的问题！”处长气得直接跳了起来，“这是身份问题！你是我女儿，你是凯瑟琳，你怎么能跟一个华人在一起？”
凯晴低下头，咬着嘴唇。
处长气得在客厅里走了好几步，又坐回去。
“我已经给你物色好了。”他的声音压下来，但压不住里面的怒气，“霍华德，你上次生日见过的。他是洋行的合伙人，他父亲是伯爵，虽然他是小儿子，不能承袭子爵，但你跟他在一起，才是门当户对。”
凯晴抬起头，“爹地，我不喜欢他。”
“不喜欢可以慢慢培养。”
“培养？”凯晴笑了一下，“爹地，你跟我妈咪培养了三十年，培养出感情了吗？”
处长的脸一下子僵住了。
客厅陷入诡异的安静。
凯晴开口了，“爹地，我不是要戳你痛处，我就是想说，感情的事，不是你安排的。”
处长深吸一口气，“凯晴，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凯晴看着他。
“陈兆昌这个人，不简单。他这个人，浑身都是麻烦。你跟他在一起，不会有好日子过。”
“爹地，你说的这些，我都知道。”
处长愣了一下，“你知道？”
“他昨天跟我说了。”
处长的眉头拧成个疙瘩，“他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凯晴没有犹豫，老实说，“他说他处境不太好，有人想搞他。他说他需要一些力量。”
“他倒是敢说。”
“他不敢说，我反而看不起他。”
处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，“所以他找你，是你爹地是处长？”
凯晴的声音有点急，“不是全因为这个，他喜欢我。”
“喜欢你？”处长笑了，那笑里没有笑意，“一个做生意的华人，喜欢你一个英国处长的女儿？凯晴，你醒醒吧。”
处长继续说，“你以为他喜欢你什么？喜欢你这个人？你们才见过几次，他了解你什么？”
“他喜欢的是你爹地身上这件制服，是我这个处长能给他带来的东西。”
凯晴深吸了一口气，“爹地，你说完了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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