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号，星期二。
陈兆昌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半岛酒店。
他没进去而是站在门口，靠着廊柱点了根烟。深灰色西装，领带系得一丝不苟，头发梳得整齐。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早上他换了五套西装。奎叔还问他为什么不穿那套藏青色的，显得年轻。
但是他知道凯晴不喜欢藏青色的。
凯晴迟到了五分钟。
她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。
凯晴长得很漂亮，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到的漂亮。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，金发灰蓝眼，白皮肤高鼻梁，笑起来有酒窝。
陈兆昌把烟掐了，迎了上去。
“等很久了？”凯晴笑着问。
“没有，刚到。”
两人往酒店里走，侍应生拉开玻璃门，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凯晴走在前面，陈兆昌跟在她后面，差半步。
就在这瞬间，等着外面的记者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。
半岛酒店的下午茶在大堂，挑高的天花板，古典的吊灯，白色桌布铺得整整齐齐，每张桌上放着银质茶具和一支鲜花。
餐点上来得很快。三层银盘，底层是三明治，中间是司康，顶层是甜品。
凯晴给两人倒了茶，加了一小块方糖，用银勺搅了搅，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你不是说有话要跟我说？怎么不说？”
陈兆昌端起茶喝了一口，“在想怎么跟你说？”
凯晴放下茶杯，看着他，“说什么？”
陈兆昌放下杯子，看着她。
看了好一会儿。
凯晴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摸了摸脸，“我脸上有东西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干嘛一直看我？”
陈兆昌笑了一下，“好看。”
凯晴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“你今天吃错药了？”
陈兆昌没接话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。
凯晴拿起一个三明治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嚼咽下去。
“陈兆昌，你今天很反常，这不是你的性格。”
陈兆昌笑了，“你看出来了？”
“我又不是瞎子。”凯晴放下三明治，拍掉手上的碎屑，“说吧，什么事。”
陈兆昌没马上说。
他看着窗外，窗外是中环的车流，人来人往。
“凯晴，你记不记得，我们第一次见面。”
凯晴想了想，“两年前？好像是李家的那个酒会，你跟一个老头站在角落，一句话不说，脸臭得要死，我跟妈咪说那个人是不是欠了很多钱。”
陈兆昌笑出声。 “你跟你妈咪说的时候，你妈咪赶紧把你拉走了，怕我听见。”
凯晴瞪大眼睛，“你听见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“说了多没意思。”
凯晴笑了一下，“所以你今天要来算账？”
“不是。我就是想说，从那天起，我就记得你了。”
凯晴没说话。
陈兆昌继续说，“后来我又见过你三次，直到你前几天的生日宴，算是第四次。”
凯晴两眼亮晶晶的看着他，“所以你送那套价值不菲的首饰是什么意思？”
陈兆昌看着她，“你觉得是什么意思？”
凯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嘴角带着笑，“我问你呢。”
“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想的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凯晴“啧”了一声，“陈兆昌，你能不能好好说话？绕来绕去的，累不累？”
陈兆昌笑了一下，放下茶杯。
“好，那我直说。”
他看着凯晴的眼睛。
“凯晴，我想娶你。”
凯晴的手停在茶杯上。
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“不是因为我爸是处长吧？”
陈兆昌没躲。
“是。也不全是。”
凯晴没说话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我跟你说实话，我的处境不太好。有人想搞我。我需要一些力量，才能挡得住。”
“所以你娶我，是为了让我爸帮你？”
“是。”
凯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倒是诚实。”
“我不想骗你。”
凯晴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拿起一块司康饼，掰成两半，抹了点草莓酱，咬了一口，慢慢嚼。
陈兆昌坐在对面，没催。
凯晴咽下司康饼，喝了口茶。
“陈兆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让我爸帮你，你自己去找他。你跟我说有什么用？我又不能让他帮你。”
陈兆昌愣了一下。
凯晴看着他，“你是不是觉得，你娶了我，我爸就不得不帮你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问过我吗？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。”
陈兆昌看着她。
“凯晴，我不是一个会说好听的话的人。我就是想说，从两年前第一次见你，我就觉得你很好。后来的几次，一次比一次觉得好。”
凯晴低着头，手指在茶杯边沿上画圈。
“我想娶你，不是全因为你爸。你爸是处长，只是让我想娶你的理由更充分了。”
凯晴抬起头，“那如果没有我爸呢？”
“那我也娶你。可能晚一点，等我先把麻烦解决了。”
凯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今天约我出来，是不是也算好了？”
陈兆昌没否认。
“门口有拍照的，对吗？”
陈兆昌点头，“对。”
“你跟我在一起，让人拍下来，明天上报纸。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，我爸想不认都不行。”
“对。”
凯晴没生气，盯着他看了好几秒。
“陈兆昌，你连求婚都算计？”
陈兆昌看着她，“我不想骗你。”
凯晴笑了，那笑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奈。
“你是不想骗我，还是骗不了我？”
“都有。”
凯晴放下手里的茶杯，往后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“陈兆昌，你这个人，真的很讨厌。”
陈兆昌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吗，你是我见过最不会追女仔的男人。人家追女仔，送花、送礼物、说好听的话。你呢？每次都像谈生意，问什么答什么，从来不主动说话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要不是你每次看我的眼神不一样，我都以为你是来找我谈合作的。”
陈兆昌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凯晴看着他，“你是不是觉得，你只要把自己的条件摆出来，我就要答应你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为什么答应你？”
陈兆昌沉默了几秒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凯晴笑了，“你当然不知道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她拿起茶壶，给陈兆昌的空杯子里倒了茶。
“陈兆昌，我问你，你喜欢我什么？”
陈兆昌想了想。
“你笑的时候，眼睛会弯。你说话的时候，会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。你吃东西的时候，会先闻一闻再咬。你不高兴的时候，会先沉默，然后一口气说很多话。你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凯晴打断他，耳朵红透了。
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大口，差点烫到。
陈兆昌看着她。
凯晴放下茶杯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陈兆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让我爸帮你，你自己去跟他说。别让我去说。”
陈兆昌愣了一下。
凯晴站起来，拿起桌上的手袋。
“你约我爸吃顿饭，把你的难处跟他说。他帮不帮你，是他的事。我帮不了你。”
陈兆昌也站起来，“凯晴。”
凯晴看着他，“干嘛？”
“你还没回答我。”
凯晴看了他好几秒。
“回答你什么？嫁给你？”
“嗯。”
凯晴把手袋甩到肩上。
“等你自己去跟我爸说完，再问我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。
陈兆昌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。
凯晴走了几步，停下来，转过身。
“陈兆昌。”
“嗯。”
“门口那个人，你让他拍好一点。别把我的脸拍歪了。”
说完转身，大步走了。
陈兆昌站在桌前，站了好几秒，然后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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