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以为下跪忏悔之后，一口药下去，安安静静了结，既能消周文秋的怨气，也能完成交代的事。
他哪里料到会是这般折磨，半死不活卡在这儿，求生不能，求死不得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，愈发清晰强烈。
还不如当时多喝一些，喝得足一点，一口下去彻底没了气息，反倒干净痛快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，躺在这简陋病床上，被一根粗管子来回折腾，承受这种撕心裂肺的苦楚。
他侧着眼，视线模糊地瞟向门口，心里又慌又懊丧。
计划彻底毁了。
他没死成，反倒受了一场活罪。
陆灵那边还等着验证梦境的真假，这下，他什么都没能做成，还把自己折腾得这般狼狈。
又一轮盐水灌了进来，剧烈的恶心再次袭来，陆峰死死闭紧眼睛，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，心底只剩下无尽的悔意。
没过多久，傅连承接到消息赶来了。
高大的身影疾步走进急诊走廊，第一时间走到周文秋身侧，目光先落在她脸上，仔细扫了一圈，确认她没有受伤，才看向里面正在洗胃的陆峰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没吓到你？”
“没有。”周文秋轻轻摇头，“早有防备，他们想拿这个毁我名声，没成。”
傅连承眸色沉了沉，没再多问，转头跟负责的医生简单沟通情况，又跟院方交代，后续有任何情况，可以直接通知部队这边。
门外，陆灵也追来了。
小小的人躲在走廊拐角，探头往急诊室里面望，听见陆峰亲口说不关周文秋的事，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。
她满心的期待落空。
没死竟然还乱说。
陆峰没有死，没法验证梦境是真是假，他们精心布下的局，就这么落空了。
她攥紧小拳头，心里恨恨地想，陆峰真没用，连死都办不好。
洗胃的过程难熬，陆峰疼得浑身发颤，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心里又急又悔，一边怨周文秋出手救他，一边又怕大师交代的事情彻底办砸。
等处置暂时结束，医生出来跟他们说暂时脱离危险，留院观察。
傅连承看向周文秋：“剩下的交给这边医护，要不要先回家？”
周文秋瞥了一眼病房里闭着眼、面色惨白的陆峰，又扫过拐角处藏着不肯露面的陆灵，缓缓点头。
“嗯，先回去。”
她知道这事不算完。
陆灵性子倔，陆峰既然掺和进来，往后说不定还会生出别的事端。
只是这一次，他们想拿性命当筹码拖垮她，注定行不通。
走出医院大门，晚风迎面吹过来。
傅连承悄悄握住她的手，掌心温热。
“有我在。”
周文秋侧头看他，对着他轻轻笑了笑，眼底深处，依旧藏着一丝警惕。
从医院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，暮色沉沉罩着家属院的红砖小楼。
傅连承扶着周文秋进门，堂屋里已经亮着一盏黄澄澄的电灯，一家人都还没休息，显然是听说了下午出事的风声，全都在等着他们。
傅奶奶最先迎上来，老人家走得急，一把攥住周文秋的手腕，枯瘦却温热的手细细摸着她的胳膊、手背，眉头紧紧皱着，声音满是心疼：“秋秋，可把奶奶吓坏了！没伤到哪里吧？有没有被吓着？那两个人是不是为难你了？”
周文秋心头一暖，轻声安抚：“奶奶，我没事，一点伤都没有，您别担心。”
“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。”傅奶奶松了口气，拉着她往凳子上坐，又转头瞪了一眼傅连承，“你也是，怎么不早点护好她，让她遇上这种糟心事。”
傅连承低声应了一句，站在周文秋身侧，牢牢护着她。
邹怡端着一杯温热的糖水递过来，脸上压不住的厌烦，一坐下就忍不住开口：“我真是想不通，那个陆峰，还有那个叫陆灵的小姑娘，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思。
秋秋安分过日子，性子稳，待人厚道，多好的一个儿媳妇，他们怎么就三番五次揪着不放，一次又一次来找麻烦？先是联欢晚会闹那么一出，今天更过分，直接喝药往秋秋跟前凑，这不是摆明了要讹人吗！”
她越说越气，眉头拧成一团：“好好的日子不过，非要搅得鸡犬不宁，真当我们傅家是好拿捏的？”
坐在主位上的傅举桉没有说话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。
他在部队身居高位，眼界宽，心思沉，迎新元旦晚会上陆灵当众闹事的那桩闹剧，他早就听过汇报，陆峰、陆灵和周文秋之间那些陈年恩怨，也大致清楚来龙去脉。
屋里一时静了片刻，只有灯泡嗡嗡的轻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傅举桉才缓缓开口，声音沉稳厚重：“文秋，今天这件事，你处置得很稳妥，没有乱了方寸，主动急救送医，把分寸拿捏住了，很好。
换做旁人，遇上有人当场服毒、孩子大喊杀人，早就慌了手脚，反倒落人口实。”
他们只见的恩怨，他也是了解过的。
对于儿媳妇，傅举桉是打心底觉得欣慰的。
性格好、能力强、无论是家庭还是工作都是非常非常出色的女同志。
顿了顿，他话锋一转，语气严肃几分：“但也不能掉以轻心。一次不成，难保他们不会再有别的法子，你不用刻意忍让，也不必主动去招惹，凡事留好证据，真要是再闹起来，部队这边自有规矩和公道。”
傅奶奶在一旁跟着点头，拍着周文秋的手背：“你爸说得对，咱们不惹事，但也绝不能受委屈，有我们一大家子在，有连承在，谁也别想随便欺负你。”
傅母也跟着附和：“就是！以后再看见那父女俩靠近，远远躲开，别跟他们单独碰面，太晦气了。”
周文秋捧着温热的搪瓷水杯，心里清楚傅家人是真心向着她。
她轻轻颔首：“我记住了，谢谢爸，谢谢妈，谢谢奶奶。我心里有数，不会冲动，也不会让他们随便算计到我头上。”
傅连承侧头看她，无声地和她对视一眼。
他清楚她心里藏着的顾虑，也明白事情远远没有到此结束，只是当着长辈的面，不多说那些凶险隐秘的东西，只低声道：“以后我尽量陪着你，不会再让你单独遇上他们。”
昏黄的灯光落在一家人身上，暖意融融，和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、陆峰撕心裂肺的难受，还有陆灵心里强烈不甘的，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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