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，她不再多看脸色煞白、计划落空的陆灵一眼，架起虚弱无力的陆峰，拨开围堵的人群。
步履从容坚定，一点也没有做了坏事虚心得样子，径直朝着家属院外的卫生院方向走去。
原地，只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村民，和一个脸色铁青、满心不甘，计划彻底被打乱的陆灵。
“看样子应该不是这位女同志害的吧？”
“对呀，对呀，看她好像还救了这个男同志。”
“诶，你们不懂！她这不是见事情败露，为了才努力施救吗？你看一下要是没有人，你看她救不救？！”
反正各有各的理，谁也说服不了谁，大家都当八卦。
陆灵握紧拳头，一场精心策划、想要毁掉周文秋名声的死局，顷刻间，又被她徒手彻底翻盘。
这周文秋还真是难弄啊！
陆灵僵在原地，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，看着周文秋扶着陆峰走远的背影，指甲狠狠掐进掌心。
她预想里该是一片哗然、所有人指着周文秋骂凶手的场面，全碎了。
陆峰还活着，那他说的什么梦境、死了就能回去的话，暂时也没法验证。
更重要的是没办法利用这件事来往周文秋身上泼脏水。
陆灵憋着一股火气，眼眶红着，却不是伤心，是不甘心。
她原以为这一步稳赢，没想到周文秋半点不上套，反倒主动救人，把他们的圈套戳破了大半。
她咬着唇，心里暗暗盘算，没关系，只要陆峰死了，周文秋照样说不清。
刚刚看到陆峰真的没迟疑，喝下去农药得量不少，再加上这里距离医院有些距离，陆灵觉得陆峰活下去的可能性不大。
难不成陆峰说的是真的？
不然他怎么真的敢去死的？
周文秋也不知道这些，她知道自己重生归来运气极好，及时救下了女儿顺利，报复了渣男贱女，还有了金手指，还嫁给傅连承这么好的丈夫。
所以她坚信陆峰死不了。
周文秋扶着陆峰去医院，陆峰意识昏沉，还残存清醒，心里又急又乱。
他本来是打算借着忏悔自尽，消掉周文秋的怨气，完成大师交代的事。
哪里料到陆灵突然跳出来喊杀人，更没料到周文秋二话不说直接救他。
计划完全跑偏了。
部队医院的急诊室里消毒水味道浓重，护士匆匆推着担架过来，麻利地给陆峰安置上，洗胃的器具很快准备妥当。
陆峰半昏半醒，难受得一阵阵反胃，脑子却还清楚。
他侧眼看见站在一旁的周文秋，心口又慌又闷。
他本来是求死的，是想借着一场忏悔离世，顺着大师的法子化解她的怨念，哪里想得到，最后变成了被送进医院洗胃。
周文秋靠在墙边，神色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怒，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像在看一出闹剧。
接诊的医生一边吩咐护士配药，一边抬头问：“怎么回事，怎么会喝农药？”
周文秋语气平稳，没有添油加醋，如实开口：“他找到我跟前，说了一堆以前的旧事，跟着自己掏出药喝了。
旁边还有个小姑娘，当场喊我杀人。
我做了急救，直接送过来了。麻烦医生一定要把他救回来，不然我是跳进黄河水也洗不清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旁边帮忙登记的护士都愣了一下，下意识看向躺在担架上的陆峰。
他们还以为是家庭纠纷，没想到好端端跑到别人面前喝农药，这是多么恨这位女同志啊？！
陆峰喉咙发紧，虚弱地喘着气，不敢去看周文秋的眼睛。
他没法说实话，不能说这是一场梦里的安排，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神志不清胡言乱语，也不能让周文秋生气，他只能含糊地低声道：“是我自己一时想不开……不关她的事。”
他这句话，反倒让旁边几个听见的人暗自琢磨，要是真被人逼迫，哪里会主动替对方开脱？
周文秋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，带着一点冷意。
他倒是会审时度势，知道不能把她咬死。
假惺惺的。
她心里透亮，这一出，就是冲着她来的。
下跪忏悔是假，服药栽赃是真，陆灵那一嗓子“杀人了”，早就把他们的心思摆到明面上。
消毒水混杂着淡淡的敌敌畏残留气味，闷在简陋的急诊室里。
这是 1979年的医院，没有后世完备的洗胃设备，只有一根粗硬的橡胶胃管、搪瓷的吊桶、温水，一切都靠人力操作。
陆峰被护士按在木床上，肩背抵着硬邦邦的床头木板，四肢虚软，农药的毒性已经开始灼烧他的食道、胃壁，火烧火燎的疼一阵接着一阵往上翻，嘴里源源不断涌出发苦发涩的涎水。
护士掰开他紧咬的牙关，将那根冰凉粗粝的橡胶管子，慢慢往他喉咙里送。
管子擦过咽喉的瞬间，剧烈的咽反射猛地炸开。
“呃——呕！”
他不受控制地弓起脊背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干呕撕扯着五脏六腑，眼泪、鼻涕一下子全涌了出来。
喉咙被管子磨得火辣辣的，像是被砂纸反复蹭着，每往下送一寸，窒息感就重一分。
他想挣扎，胳膊却没什么力气，旁边护士牢牢按住他的肩膀，低声叮嘱：“忍住，别顶，管子歪了容易呛进气管，要出人命的。”
温盐水顺着吊桶，一滴滴、一股股顺着胃管灌进胃里。
温水灌进去的时候，胃部一点点发胀、鼓胀，胀得发疼。
没过片刻，护士松开引流的那头，混着灰白黏液、带着刺鼻药味的污水顺着管子倒流出来，淌进底下接污物的搪瓷盆里，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灌进去，再引出来，一遍，又一遍。
循环往复。
每一轮冲刷，食道和胃里的灼痛都被放大。
胃壁被盐水反复冲撞拉扯，绞痛一阵紧过一阵，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扎。
他控制不住地干呕，胸口闷得发慌，呼吸粗重紊乱，额头上一层一层往外冒冷汗，浸湿了薄薄的衣衫，顺着下颌线往下淌。
他的视线发花，耳边嗡嗡作响，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发颤，连指尖都在发抖。
一开始他还咬着牙硬扛，心里还记着大师的嘱咐，记着陆灵等着看结果。
可几番冲洗下来，那钻心的痛苦碾碎了他所有念头。
太难受了。
哪里是干脆利落的了结，这分明是活受罪。
他蜷缩着身子，额角抵着冰冷的床沿，喉咙里溢出压抑的、破碎的呻吟。
后悔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。
他不该选喝敌敌畏这个法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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