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干事静静听着,笔尖在纸上慢慢划着,等他们都说完,才缓缓开口:“我明白你们的难处。但是有两点,我必须跟你们讲明白,第一,在新的安置落实之前,监护责任依旧是你们的,医药费、日常看护,你们不能撒手;第二,陆灵现在这个状态,没法随便交给别的私人家庭寄养,没有谁家愿意接手一个随时躁动、脑损伤的孩子。最合适的去处,是县里的福利院,里面有专门的护工长期照看。”
楚长根眼睛一亮,心里那块大石头一下子松了大半:“福利院?那太好了!只要我们能把监护交出去,送去福利院我们没有意见!”
他本来还担心,民政会硬塞给别的农户,那麻烦还没完,送去公家的福利院,以后就跟他们两口子再无牵扯,再也不用为这个丫头片子操心花钱。
“先别急着高兴。”刘干事抬眼,语气严肃,“我要如实记录,解除寄养是你们主动提出,清楚孩子现在的病情,自愿放弃监护,不是我们强迫,等手续走完,福利院接收,以后陆灵的一切,由福利院和民政这边负责,但白纸黑字,落笔之后,不能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!我们绝不反悔!”楚长根想都没想就应下,王桂香也连忙跟着点头。
刘干事翻开表格,逐项询问、记录信息,又把其中的利害关系重复说了两遍,确认夫妻俩头脑清醒,不是一时冲动。
等这边谈妥,刘干事又去找政委,还有闻讯过来的傅连承简单同步情况。
干事捏着钢笔,把解除寄养的文书摊开,印泥盒已经掀开,红通通的一块摆在边上。
楚长根搓了搓手,探头看了一眼纸上的条目,迫不及待就伸手要拿笔,王桂香也凑在一旁,脸上藏不住的松快,就等着签下名字,彻底甩掉这个包袱。
“来,仔细再看一遍,确认没有异议,就签字按手印。”刘干事把笔递过去。
楚长根刚要接住,病房里面忽然传来护士一声惊惶的低呼:“哎!她睁眼了!”
这一声,像一块石头砸进安静的走廊。
所有人动作一顿,齐刷刷转头往病房里面望。
傅连承本来站在侧边陪着政委等候,闻声也快步靠近病房门口,一扭头便看见病床上,一直紧闭双眼、大半时间都在躁动昏睡里来回拉扯的陆灵,慢慢掀开了眼皮。
没有刚苏醒的迷茫,没有病痛带来的委屈害怕。
一双眸子黑漆漆的,沉沉死死,像积了万年化不开的寒潭,翻涌着尖锐的恨意,直直扫向门口这一群人。
那股凶狠是沉淀了一世的怨毒,不加掩饰,锋芒毕露,死死地锁在空气里。
她没有哭,没有咿呀,就那样静静躺着,微微转动眼珠,目光缓缓扫过王桂香,扫过楚长根,最后落在傅连承的身上。
那一眼望过来的时候,傅连承心口猛地一沉,浑身的汗毛都跟着微微竖起。
太吓人了。
这哪里是一个刚刚从井里捞上来、脑部受了重创、昏迷多日的小丫头,哪里是一个三岁稚童该有的眼神。
往日里周文秋一次次跟他提起陆灵,提醒他这个孩子内里不一样,心思狠,执念极深,他虽信妻子,心底多多少少还存着一丝分寸上的保留,总想着说到底只是个小小的孩子。
可这一刻,他亲眼看见了。
周文秋没有多虑。
这个孩子,是真的可怕。
王桂香吓得往后踉跄半步,下意识抓住楚长根的胳膊,声音都发颤:“她、她这眼神……怎么这样子?”
楚长根手里的钢笔“啪嗒”一声掉落在纸上,滚到一旁。
他喉结狠狠滚动两下,盯着床上陆灵那双凶戾的眼,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,先前急于签字脱身的心思,这会儿被这一眼惊得散了大半。
刘干事也停下手里的动作,眉头紧紧拧起,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见过不少生病的孩子,哭闹的、胆小的、呆呆傻傻的都有,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幼童,醒过来第一眼,眼神是这样的。
主治医生听见动静,连忙上前,蹲在床边,轻声试探:“丹丹?能听见我说话吗?”
陆灵没有理会医生,嘴唇轻轻翕动,视线又飘向远处,像是在搜寻什么。
她在找周文秋,找禾禾。
她醒了,她还记着仇。
只是身体虚弱,力气跟不上,她没法坐起来,只能躺在被褥之间,眼底那股凶狠一点都没有收敛,像是一头被困在弱小躯壳里的小兽,哪怕浑身受着重伤,獠牙依旧露在外面。
政委也皱紧了眉,低声和傅连承耳语:“难怪之前要一直提防她,这眼神……实在不对劲。”
楚长根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找回声音,心里的恐惧盖过了想要脱手的急切,他看向刘干事,声音发飘:“干事……这字,我们还签吗?”
他怕!
更想脱手,但是又怕陆灵刀自己。
刘干事定了定神,看向病床上的陆灵,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解除寄养文书,沉吟片刻:“人醒了,情况有变,先不急着签字,医生先评估她现在的精神和身体状态,我们再重新商议安置的事情。”
床上的陆灵静静躺着,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,依旧冷冷地打量着门口的所有人,心中冷笑。
呵!
她又要被抛弃了。
不过没关系。
她不会让所有人好过。
医生放柔声音,俯身靠近病床,试着慢慢引导她:“丹丹,能听见我说话吗?身上疼不疼,要不要喝水?”
陆灵没有应声,嘴角却极淡地往上一勾,扯出一抹不属于孩童的冷笑。
那笑意凉飕飕的,看得边上几人心头一紧。
这些日子她一直伪装乖巧,藏起重生的来历、藏着灵泉的秘密,处处小心周旋,就是怕过早败露,没机会报复。
可跌入废井一场,死里逃生,还差点永远困在黑暗里,她不想再忍了。
伪装太累。
她暗暗打定主意,不再刻意收敛、假意温顺。
周文秋旁人不知道的秘密,她全都清清楚楚。
她不急于此刻就全盘托出。
现在时机还不够,没有足够的人证,贸然开口只会被当成大病之后胡言乱语。
她要等,慢慢养身体,找准最合适的机会,选在人多、分量足够的场合,一次性把所有秘密全都捅出去。
她眼底恨意翻涌,表面却不再躁动,安静地躺着,不动声色地打量众人,默默盘算着布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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