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放弃。
我一定要活下去,我一定要报复。
门外的楚长根和王桂香看见病床上面的孩子又开始剧烈躁动,心里越发发愁。
那道劝她放弃的声音,一点点穿透厚重的黑暗,不再是遥遥远远的回响,已经贴在了耳边,一遍一遍,循循诱哄:
“放弃吧,放弃吧,放弃吧!!”
每一个字都像细针,扎在陆灵混沌的意识上。
凭什么让她认输!
她死死咬着不存在的牙关,心底那股恨意疯狂翻涌,不肯接纳这个结局。
她要活着,她要等着机会,她要看着周文秋和禾禾付出代价!
心底的反抗带动躯体,小小的身子猛地剧烈扭动起来。
肩膀使劲往起拱,双腿在被子底下不停蹬踹,攥紧床单的小手用力到指节泛白,喉咙里溢出一声又一声压抑、嘶哑的闷哼。
监护仪上的曲线陡然起伏,滴滴的警报声急促地响了起来。
“不好,躁动加剧了!”守床护士一惊,立刻转身快步出去喊医生。
很快,主治医生带着两名助手匆匆推门而入,目光扫过跳动异常的监护仪,又看着床上不停挣扎的陆灵,神色凝重。
“颅内压力升高,不能再这样持续激动下去,马上准备镇静针。”
护士麻利地拆开药瓶、抽好药液,消毒她另一侧的手背。
陆灵感知到触碰,挣扎得更凶,脑袋左右拼命摇晃,想要躲开,可她浑身力气微弱,根本挣脱不开。
冰凉的针头扎进皮肤,药液缓缓推入血管。
那道萦绕在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,可一股昏沉绵软的力量顺着血液,飞快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她脑子里那团熊熊燃烧的恨意,像是被冷水浇淋,一点点慢下来。挣扎的力道渐渐卸去,蹬踹的双腿软了,攥紧床单的手指,慢慢松开。
心底还在不甘地呐喊,我不要放弃,我还要报仇……
可意识像沉入粘稠的棉花里,越来越沉,那股执拗的火气,被药物强行压住。
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慢慢平复,曲线重新趋于平缓。
陆灵的身体安静下来,依旧闭着双眼,只是眉头还紧紧拧着,残留着不曾消散的怨怼。
医生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,叮嘱护士:“密切盯紧体征,隔半小时记录一次。她大脑损伤重,情绪一激动就容易出危险,尽量保持环境安静,不要让旁人在床边说刺激她的话。”
回到家里,周文秋靠在炕上歇着,怀里抱着刚吃完奶、睡得香甜的小女儿,禾禾安安静静坐在炕边摆弄布偶。
傅连承去医院那边帮忙对接一些材料,傍晚回来,把陆灵在病房里反反复复躁动、时而有意识、又被镇静药物压下去的情况跟她说了。
“医生说很少见,别的溺水脑损伤的孩子,要么一直沉寂没有反应,就算有知觉,大多只是害怕、难受的本能反应。
她不一样,时不时会突然剧烈躁动,像是心里憋着极大的火气,哄也哄不住。”傅连承放轻声音,怕吵到襁褓里的小宝宝。
周文秋闻言,微微一怔,眼底浮起一点真切的好奇。
之前她只想着,陆灵就算留住一口气,重生那部分记忆、那些算计人心的心思多半会随着脑损伤一并消散,剩下的只是一个懵懂病痛的孩童。可
听傅连承这么一说,情况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。
“还有这样的情况?”她低声开口。
“嗯,医生说这类缺氧后脑损伤的病例,他们见过不少,像她这样,无意识状态下还会频繁爆发激烈的负面情绪的,屈指可数。”
周文秋轻轻拍着怀里的婴儿,慢慢思索起来。
“那大夫有没有说,要是以后真的醒过来,会是什么样子?”周文秋问道。
“不好预判。有可能是浑浑噩噩,什么人都不认;也有可能情绪不受控制,容易暴怒。能不能保留之前的记忆,谁都说不准。”
周文秋缓缓点头。
是这个道理。
执念还在又如何?
她失去了谋划、伪装、诱骗别人的能力。一把藏在心底的火,没有引火的引线,烧不到旁人身上,最后只会困着她自己,煎熬她自己。
“我只是有点意外,没想到执念能强到这个地步。”周文秋轻声感慨,“换作旁人,落到她这一步,多半只剩下恐惧和痛苦。
她倒好,在黑暗里,还不肯放下报复的念头。”
禾禾听见他们说起丹丹,她不是很懂抬起小脸:“妈妈,丹丹妹妹还在生气吗?”
“嗯,她心里有不开心的事。”周文秋摸了摸禾禾的头顶,温和叮嘱,“但是禾禾不用害怕,我们离得远远的就好。”
傅连承伸手,帮她掖了掖盖在腿上的薄被,提醒她还在坐月子,不能费神多想。
就在周文秋认为这一场纠缠,已经快要画上句号了,陆灵困在自己的执念和受损的身体之中,往后要么是醒不过来,要么就是醒过来也痴傻。
第二天一早,民政的干事如约赶到部队医院。
干事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,姓刘,做事稳妥,随身带着帆布包,里面装着寄养登记的纸质材料、钢笔和印泥。
楚长根和王桂香一看见她,立刻迎上去,脸上早早堆好了愁苦,生怕晚一步,对方就不答应。
刘干事先去病房外,找主治医生简单了解了陆灵的病情。
听完医生说孩子脑部损伤重、意识反复、情绪极易失控,后续照料难度极大,她神色也凝重几分,才带着夫妻俩到走廊靠窗的长凳坐下,拿出登记册,开门见山。
“昨天政委跟我大致说了情况,今天过来,就是专门听你们的想法。
当初你们申请寄养陆灵,手续齐全,是自愿的。现在你们提出想解除寄养关系,不是不行,但规矩要先说清楚。”
楚长根身子往前倾了倾,连忙接话:“刘干事,我们真是撑不住了。你也听见大夫说了,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,就算醒过来,怕是也傻了或者动不动就发脾气。我们家里地里一堆活,天天早出晚归,家里没有闲人专门守着她。万一我们照看不周,出了意外,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啊。”
王桂香跟着抹起眼泪,说得格外可怜:“我们当初哪里想到会变成这样,本来想着家里冷清,接个孩子回来热闹热闹,现在倒好,治病花钱不说,往后长年累月要人伺候,我们庄户人家,实在扛不住这份担子,不是我们心狠,是真的没有能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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