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衍走后不久,江月推门进来。
她脚步放得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进门一抬头,愣住了。
床上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,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。
那目光很平静,不躲,也不闪。
江月心里咯噔一下。
坏了。
刚才她和爷爷在门口的那番话——废人、没利用价值、任他自生自灭。
他听见了没有?
“你……”
她小心地开口。
“你是谁?”
谭啸天开口了。
声音哑得厉害,像生了锈。
“这里是哪里?”
江月一愣。
“你……不认识我了?”
谭啸天看着她,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。
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记忆的深井里打水,打上来一桶一桶的空。
他挠了挠头。
“抱歉,我想不起来。”
然后他摇头。
“我应该认识你吗?”
平平淡淡的一句话。
不是装的。
装不出这份坦然。
江月见过太多伪装。
这一份坦然,偏偏学不来。
江月盯着他看了半晌。
忽然想笑,又想哭。
江月的心,一下子沉到了底。
她凑近了,仔细看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干干净净,没有闪躲,没有心虚,是真的一片空白。
失忆了。
彻底失忆了。
她心里,居然还松了口气——好歹,眼前这个人是他本人,错不了。旁人可以装,这份眉眼,这份神态,装不出来。
“我连自己是谁,都不知道。”
谭啸天又补了一句。
语气还是那么平淡。
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江月的心,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她宁愿他大吼大叫,宁愿他发疯。
这样平平淡淡,反倒最伤人。
江月鼻子一酸。
这个人。
为了那些女人,付出了多少?连她,都被他亲手赶走了。
如今落得个筋脉尽毁、记忆全失,孤零零躺在这儿,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。
那些女人呢?
一个都不在。
一个都没有。
她把这口气,咽进了肚子里。
咽得又苦又涩。
……
“你叫谭啸天。”
江月开口。
她一字一字地说,说得又慢又清楚。
“是我的男人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,都没关系。”
“那些人保护不好你。”
“以后,交给我。”
谭啸天眨了眨眼。
“谭啸天……”
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两遍。
有点熟。
说不上来哪儿熟,就是觉得,这个名字跟自己挺配的。像一件穿旧的衣裳,合身。
衣裳里头缝着什么,他看不见。
也没想着去看。
“行。”
他说。
“那我以后就叫谭啸天。”
从此,这个世界上,又多了一个叫谭啸天的人。
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谭啸天。
“你呢?你叫什么?”
“江月。”
“江月。”他跟着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好名字。”
他自己都不知道,这两个字念起来有多顺。
像是念过千百遍。
“江上的月亮?”
“嗯。”
“挺好。”
“听着就……亮堂。”
江月别过脸去。
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……
十几天后。
江月开始教他练气的法门。
“经脉断了,可以试着重新养。”她说,“灵气最养经脉。你按我教的口诀,引气入体。别急,一点点来,疼了就停。”
谭啸天盘腿坐好。
依诀练气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他的脸色,刷地变了。
额头上,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,砸在膝盖上。
“停停停!”
他龇牙咧嘴,一个跟头从蒲团上翻下去。
江月扑过去扶他,手忙脚乱。
“我说了疼就停,你怎么不吭声!”
“我寻思……”他喘着气,“万一多挺一秒就好了呢。”
“挺你个头!”
“不行不行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难受。”
他喘着粗气,脸白得吓人。
“身体里像有蚂蚁在咬。到处咬。经脉里、骨头缝里,哪儿都咬。”
“疼。”
江月赶紧按住他,探手到他背心,一缕柔和的灵力渡过去。
“不练了,今天不练了。”
她给他擦汗,手有点抖。
她比谁都清楚,他这副身子是怎么个情况——
全身的经脉,粉碎。
严格说,他已经没有经脉了。
普通人随便一条经脉,他都没有。
别说修炼。
他连下地走路都费劲,全凭一具还算壮实的身体撑着。
一个练气期的底子,硬得离谱。
全靠这副身子骨,吊着一口气。
……
谭啸天缓了好一阵,才缓过劲来。
他看看江月的脸色。
又看看自己的手。
“是不是。”
他忽然问。
“我以后只能这样了?”
“连普通人,都不如?”
江月张了张嘴。
安慰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,她不想骗他,又舍不得实话扎他。
“没有的事。”
最后她说。
“你一定能恢复。我说的。”
“一定能?”
“一定能。”
“药我给你找,功法我给你配,灵物我给你挖。天底下能用的法子,我都给你用上。”
这一段话,她说得斩钉截铁。
不是安慰。
是承诺。
谭啸天盯着她看了几秒。
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尖,看着她比他还紧张的脸。
这个人,嘴上说着不在乎。
眼睛里,全是藏不住的期待。
这份期待落在身上,比什么丹药都灵。
忽然,笑了。
“那你抱抱我。”
“啊?”
“光口头安慰,不够。”他理直气壮,“抱一下,我才信。”
江月又好气又好笑。
她活了这么久。
修为曾高到什么地步,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,多大的风浪没扛过。
到头来,竟不如一个失忆的废人胸怀宽广。
人家疼成那样,还能想着讨抱抱。
“就抱一下。”
她张开双手。
谭啸天一头扎进她怀里,抱了个结结实实。
脸埋在她颈窝里,蹭了蹭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还不松手?”
江月问。
“我又没说只抱一会。”
“你——”
江月忽然感觉不对。
这人的手,在她背后不老实地动。
不但动。
还顺着她的衣领,一点一点,往里摸。
“喂!”
她一把拍开那只手,脸红到耳根。
“那里不能碰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嘤咛一声,被堵了回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讨价还价。
江月,也没有。
屋里的烛火,烧到了后半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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