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山派，禁地。
一处不知开了多少年的山洞里，谭啸天醒了。
他是被冻醒的。
浑身湿透，一股地下水浸过的寒气，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洞顶的石缝。
脑子里，一片白。
空白。
不是想不起来某件事。
是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自己是谁。
从哪儿来。
为什么会躺在这么个鬼地方。
全都不知道。
他撑着坐起来，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淌。他抬起手，看了看。
手是自己的。
可这双手为什么在抖，他不知道。
“我是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。
名字到了嘴边，就是吐不出来。
像一个词，明明就搁在舌头底下，伸手去捞，捞了个空。
记忆这种东西，说没就没。
比命，还没得商量。
想不起来的东西，就永远想不起来了。
……
就在这时候。
洞外，传来说话声。
是个女孩的声音，脆生生的，带着点娇气。
“爷爷，这儿就是青山派的禁地呀？”
“嗯。”
“祖师爷当年就在这儿修炼的吗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您带我来干什么呀？这地方阴森森的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”
女孩的声音里带着抱怨。
谭啸天的脑袋，猛地像被针扎了一样。
疼。
那个声音——
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，心口像被一只手攥住了，攥得喘不过气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熟悉。
更不知道，这份熟悉，意味着什么。
他不知道。
他的脑子，像被谁洗过一样干净。
他张着嘴，想喊。
喉咙里，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
紧接着，洞外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苍老，沙哑，不紧不慢。
“爷爷感应到这边有空间波动。”
“多半，是有异宝出世。”
“你不过渡劫期，离大乘还远得很。手头有件压箱底的宝贝，总是好的。”
“防身也好，保命也罢。”
“……”
谭啸天脑子里，轰的一声。
天旋地转。
天地翻了个个儿。
然后，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洞外，江衍和江月对视了一眼。
“爷爷，空间波动，就是从他身上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
……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谭啸天再睁开眼的时候，看见的是床帐。
绣金的床帐。
身下是软榻，锦被，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。
一间高档得离谱的房间。
“醒了？”
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。
谭啸天偏过头。
床边坐着个姑娘，眉目如画，正盯着他看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姑娘旁边，还站着个老者。
白发白须，仙风道骨。
“爷爷。”
姑娘开口。
“他为什么会出现禁地里啊？”
“经脉为什么会全部断裂？”
“天穹星上，还有谁能伤他成这样？”
老者捋着胡子，缓缓道。
“禁地里，发现了一座传送阵。”
“阵法年久，忽明忽暗。估计是这位小友受了伤，慌不择路，误入了传送阵，被传送到此处。”
“至于伤——”
老者看了床上的谭啸天一眼。
“是被一位很厉害的高手所伤。”
“那高手的实力，只怕跟我比，也差不了多少。”
姑娘猛地瞪大眼睛。
“爷爷！”
“天穹星上，真有修为跟你差不多的人？”
老者笑了笑，没接这茬。
“江月。”
他转过头，声音沉了沉。
“他的经脉，毁得非常彻底。”
“一根好的，都不剩。”
“连我，都毫无办法。”
“以后，他很可能就是个废人。”
“你当真，要把他留在身边？”
……
江月看着床上那个人。
那张脸，瘦了，灰败，胡子拉碴，眉眼间还带着病气。
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哪怕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哪怕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她的心，还是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。
“嗯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不管怎样，我都会照顾他。”
“他身边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“就算再难，我也要帮他重新修炼。”
“重新修炼？”
老者盯着她看了半天。
“江月，你听爷爷一句。”
“他这一世，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。”
“经脉尽毁，修为全无，记忆全失。放在天穹大陆，他就是个废人，是块石头，谁捡了都嫌硌脚。”
“听爷爷的，任他自生自灭。”
“你安心在天穹星培养势力。等你恢复了修为，等将来——”
“我们堂堂正正，入住仙界。”
“到时候，什么样的男人没有？”
“不行。”
江月摇头。
“别人，我可以不管。”
“他，一定要救。”
“爷爷——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亮亮的，亮得逼人。
“让我任性这一次。”
“就这一次。”
她的语气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。
江衍活了几万年，就没见过这么犟的丫头。
犟得，跟他年轻时一个样。
话是这么说。
老人眼里，藏着不放心。
老者张了张嘴。
看着孙女的眼睛，看了足足十息。
最后，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罢了。”
“随你。”
“但是有一条，不能为这小子耽误了修炼。”
“还有。”
老者背着手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顿了顿。
“等他醒过来，看见我，心里头不痛快。”
“我以后不出现了。”
“你要找爷爷，就去我修炼的地方。”
门开了。
又合上。
老者的脚步声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……
这位老者，赫然便是江衍。
床边坐着的姑娘，自然是江月。
而床上这个失忆的废人，误入了一座神秘传送阵，从曜日大陆，被传送到了天穹大陆。
天穹星球最强的大陆。
这里灵气浓郁，宗门林立，元婴期修士一抓一大把，炼虚、合体的老怪物也不是没有。
随便一个门派的护山大阵，都能把曜日大陆整个罩进去。
差着十万八千里。
远非曜日大陆可比。
江衍说这里是“天穹星”。
江月喊它“天穹大陆”。
说的，都是同一个地方。
江月坐在床边，看着这个失忆的男人。
看了很久，很久。
她看到了这个人这五年所有的狼狈。
也看到了狼狈背后，她曾经熟得不能再熟的东西。
“天穹故人，到了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这一回，换我照顾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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