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映梧发现裴既明这几日有些不对劲。
先是早出晚归。从前他下衙就回府,最迟不过酉时。这几日却总要拖到天黑透了才进门,问她吃了什么、做了什么,便说累了要歇下。
她问他是不是衙门事多,他只含糊地应一声,便翻过身去。
然后是风吟。这丫头这几日总往外跑,问她去做什么,支支吾吾说是去买针线。可沈映梧分明看见她空着手回来的,针线呢?风吟低头说没挑中,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沈映梧没有追问。
她知道裴既明在瞒她什么事,也知道他不会害她。
这日午后,她正在院子里翻晒书册。入夏了,怕书受潮,每年这个时候都要搬出来晒一晒。
风吟又不见了踪影,她一个人搬得有些吃力,从廊下经过的另一个丫鬟连忙过来帮忙。
“夫人,您歇着,奴婢来。”
沈映梧直起身,捶了捶腰。“风吟呢?”
那丫鬟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沈映梧看着她。“你知道?”
那丫鬟连忙摇头。“奴婢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沈映梧笑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往屋里走。
刚走到门口,那丫鬟在身后喊住她。“夫人。”
沈映梧回过头。
那丫鬟咬了咬唇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“夫人,大人说……让您傍晚的时候,换一身好看的衣裳。”
沈映梧愣了一下。“可说了要去哪里?”
丫鬟摇头。“没说。大人只让奴婢转告这一句。”
沈映梧站在廊下,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槐花开到了尾声,花瓣落了一地,风一吹,簌簌的像下雪。
她忽然有些紧张。
成亲这么久,裴既明从没有让她“换一身好看的衣裳”出门。他总是说“怎么舒服怎么穿”,从不挑剔她的穿戴。今日忽然这么说,反倒让她不知该穿什么了。
她回到屋里,打开衣箱,翻了一遍,又合上。再打开,再翻一遍。
最后她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,不是什么新衣裳,却是裴既明最爱看她穿的颜色。腰间的系带换成了淡青色的,是她自己绣的,上面绣着几竿细竹。
对着铜镜照了照,又觉得太素了。她想了想,从妆奁里取出那支白玉簪——是裴既明从青州回来后托人打的,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。
大姐给她的银镯子她摘了,换了一对白玉耳坠。镜中的女子眉目温婉,衣袂飘飘,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什么时候开始,她也学会了为悦己者容?
傍晚,太阳刚落山,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。
裴既明回来了。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,腰间系着的带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见沈映梧从屋里走出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沈映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。“不好看?”
“好看。”裴既明的嗓音有些低,“很好看。”
沈映梧的脸微微红了。“去哪儿?”
裴既明没有回答。他走过来,伸出手。
沈映梧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。骨节分明,指腹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那只手她握过无数次,可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,让她觉得心跳得这么快。
她把手放上去。
裴既明握住,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指缝。不是简单的交握,而是十指相扣。
沈映梧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。经过垂花门时,她发现府里的下人少了许多,往常守在廊下的丫鬟都不见了,只有几个婆子在远处低着头打扫,像是刻意避开了什么。
她看了裴既明一眼。裴既明面色如常,牵着她往前走。
出了府门,马车已经候在那里。不是他们平日坐的那辆青帷小轿,而是一辆不起眼的蓝绸马车,连灯笼都没挂。裴既明扶她上了车,自己也坐进来,放下车帘。
马车辚辚驶出巷口。
沈映梧靠在车壁上,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裴既明。“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?”
裴既明睁开眼,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。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。沈映梧掀开车帘往外看,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,天上没有月亮,星星倒是有几颗,稀稀疏疏地缀在天幕上。路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,像是出了城。
“出城了?”她问。
裴既明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多解释。
沈映梧不再问了。她放下车帘,靠着车壁,感受着马车微微的颠簸。
不知过了多久,马车停了。
裴既明先下车,然后转过身,伸出手。沈映梧扶着他的手下来,脚踩在地上,听见沙沙的声响。她低头一看,是细碎的白石子铺成的小径。
她抬起头。
眼前是一片湖。不是很大,被一圈垂柳围着,柳条在夜风里轻轻摇着。
湖面上漂着许多河灯,莲花形状的,烛火在灯芯里跳着,将湖面映得波光粼粼。那些河灯顺着水波缓缓移动,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。
湖中央有一座亭子,通往亭子的是一条曲折的石板桥,桥两侧也挂着灯,不是宫灯,是那种小小的纸糊的灯笼,暖黄色的光晕连成一串,像一条发光的丝带。
沈映梧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切,半天没有动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发飘。
裴既明站在她身侧,没有看她,望着湖面上那些河灯。“我让人准备的。”
沈映梧转过头,看着他。
他的侧脸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,鼻梁高挺,下颌线分明,嘴角微微抿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她问。
“好几日了。”裴既明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,“我想找一个地方,只有我们两个人。没有别人,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我们。”
沈映梧的眼眶忽然有些热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那点热意压下去。“你叫人做这些,费了不少功夫吧?”
“嗯。”裴既明承认得很坦然,“可我愿意。”
他牵起她的手,走上石板桥。桥不宽,只够两个人并肩。两侧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,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,明明灭灭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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