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捏着那卷尚带余温的绢帛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帐内一片死寂,只听见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。雍宸的目光从琉璃脸上,移到绢帛,又移向帐外京城的方向,最终重新闭上,只是眼角又有湿痕滑落。
是雍烈还活着?还是有人冒充?或是……地宫里的雍谨,根本就没死?
无数个念头在琉璃脑子里炸开,搅得她头痛欲裂。赵莽最先回过神,他猛地抢过绢帛,凑到油灯下仔细辨认,又拿起那方印玺的拓印,与记忆中传国玉玺的印文反复比对。越看,他脸色越白,冷汗涔涔而下。
“印……是真的。”赵莽的声音干涩无比,带着一种认知被颠覆的茫然,“笔迹……也确是陛下亲笔。这纸张、墨色、火漆……做不得假。这手谕,是新写的,绝不会超过一日。”
一日!也就是说,当他们在流沙下拼死挣扎,当雍谨(或者说雍烈?)被幽蓝火焰吞没时,在千里之外的京城,另一个“雍烈”正坐在紫宸殿里,用传国玉玺,写下这封催他们回去的手谕!
“是陷阱。”琉璃哑着嗓子,斩钉截铁,“有人冒充陛下!或许……是德妃、苏相的余孽,趁乱……”
“谁能拿到传国玉玺?谁能模仿陛下的笔迹到以假乱真?谁能对西域发生的一切‘已知悉’,还如此平静?”赵莽打断她,每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众人心头。
是啊,谁能?除非……
“除非,”一直沉默的小石头,忽然开口,声音还带着未褪的哭腔,眼神却有种超越年龄的冰冷,“地宫里那个……是假的。或者说,紫宸殿那个……才是真的。”
“可地宫里那人,拿着天子剑,有皇道龙气,顶着雍谨殿下的脸,还能用雍谨殿下的力量……”一个老兵忍不住反驳。
“脸可以是假的,力量……也可以是别处来的。”小石头看向琉璃手中的乌木牌碎片,“教主留下的东西,巫神教的禁术,什么都有可能。或许,那就是个知道内情的冒牌货,演了一场苦肉计,想骗我们?”
帐内再次陷入争论。有人觉得小石头说得有理,地宫凶险,所见未必为真。更多人则倾向于相信地宫中的“雍谨/雍烈”,毕竟那是他们亲眼所见,亲身经历的死里逃生。两种可能性都太过惊悚,让人难以接受。
“够了。”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。
是雍宸。他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,脸上泪痕已干,只剩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。他看着争吵的众人,目光最后落在琉璃和赵莽身上。
“回去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虽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殿下!万一是陷阱……”赵莽急道。
“那就踏过去。”雍宸打断他,眼神深不见底,“回去,亲眼看看,紫宸殿里坐着的,到底是人是鬼。地宫里的……又究竟是谁。”
他挣扎着想坐起来,琉璃和赵莽连忙上前搀扶。续骨草的效果惊人,虽然虚弱,但他确实有了坐起的力气。他靠在软垫上,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或惊疑、或悲痛、或决绝的脸。
“赵将军,整顿人马,明日一早,启程返京。对外只说陛下有旨,召我回京养伤。地宫之事,引魂灯之事,雍谨……之事,一概封口,不得泄露半字。违令者,军法处置。”雍宸的声音很稳,仿佛那个杀伐决断的“忠武王”又回来了,只是眼底深处,是化不开的冰寒。
“末将领命!”赵莽抱拳,再无犹豫。
“琉璃,”雍宸看向她,眼神复杂,“你……跟我一起回去。有些事,我需要你。”
琉璃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乌木牌碎片。她也想知道真相,想知道那个为她挡灾、为她跳进地宫、最后对她露出释然笑容的人,到底是谁。
雍宸又看向小石头,眼神柔和了一瞬:“石头,你也一起。回京城,哥……带你回家。”
小石头用力点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,这次是混合着委屈、恐惧和一点点希望的复杂泪水。
返京的车队走得很快。雍宸大部分时间躺在特制的马车里昏睡,续骨草在重塑他身体的同时,也在大量消耗他的元气。琉璃寸步不离地守着,用银针和药物帮他调理。小石头就坐在马车角落,默默看着,偶尔递个水,递个药,话少得可怜。
赵莽带着精锐骑兵前后护卫,沿途州县官员迎送,都被他以“殿下重伤需静养,陛下有旨不得打扰”为由挡了回去。一路无事,可越是靠近京城,气氛就越凝重。沿途百姓议论纷纷,都说陛下自月前“闭关祈福”后,再未公开露面,朝政皆由几位重臣处理,但京城内外戒备森严,似有大事发生。
是“雍烈”真的在紫宸殿等他们,还是京城已落入他人之手,张网以待?
十天后,车队抵达京郊。高大的城墙在暮色中如同巨兽匍匐。城门口守卫比平时多了数倍,盘查极为严格。赵莽亮出钦差令牌和那封“陛下手谕”,守将验看无误,脸色却颇为古怪,躬身道:“陛下有旨,忠武王殿下与琉璃姑娘抵达后,不必回王府,直接入宫,陛下在……静思轩等候。”
静思轩!
琉璃和马车里刚刚醒转的雍宸,同时心头剧震!
静思轩,是当年“雍谨”身死、雍宸跳进去寻找真相、最终引出“门”的地方!是冷宫大火后,宫中最大的禁忌之地,常年封锁,无人靠近。雍烈(或者说顶着雍烈身份的雍谨)登基后,也从未开启过那里。
“雍烈”为何要在那里等他们?是暗示?是摊牌?还是又一个陷阱?
车队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,缓缓驶入城门,穿过寂静得异常的御道,径直向着皇宫深处、那片被视为不祥的废弃宫苑行去。
夜色渐浓,宫灯次第亮起,将宫殿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张牙舞爪的鬼魅。静思轩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,远远望去,只有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、黑黢黢的建筑轮廓,像座巨大的坟墓。
马车在静思轩紧闭的朱红大门前停下。门前没有侍卫,只有两个提着灯笼、面无表情的老太监垂手而立,看见马车,躬身行礼,声音平板无波:“陛下已在轩内等候多时,请殿下、姑娘移步。其余人等,在外候旨。”
赵莽看向马车。车帘掀开,雍宸在琉璃的搀扶下,艰难地下了车。他脸色在宫灯下显得越发苍白,但腰背挺得笔直。小石头紧紧跟在他身侧。
雍宸看了看那扇紧闭的、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朱红大门,又看了看琉璃。琉璃对他点点头,眼神坚定。
“开门。”雍宸对老太监说,声音平静。
“吱呀——”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,一股陈年的灰尘混合着淡淡霉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奇异的檀香气,扑面而来。门内,没有灯火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“陛下吩咐,只见殿下与琉璃姑娘二人。”老太监挡在了想跟着进去的小石头面前。
小石头急了,看向雍宸。雍宸拍了拍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在外面等我。没事。”
说完,他握了握琉璃的手,深吸一口气,迈步,踏入了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。琉璃紧随其后。
身后,大门“轰”的一声,缓缓合拢,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。
静思轩内并非全然的黑。眼睛适应了片刻,便能借着一扇破窗透进来的、极其微弱的月光,勉强看清轮廓。轩内空荡破败,布满蛛网灰尘,正中那口导致无数惨剧的深井已被填平,上面种了棵枯死的矮树。
而在那枯树旁,背对着他们,站着一个身着明黄常服的身影。身影挺拔,负手而立,正仰头“看”着窗外那弯冷月。
听到脚步声,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。
月光恰好移过窗棂,照亮了他的侧脸。
琉璃的呼吸骤然停止,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唰地褪得干干净净。
雍宸的身体猛地一晃,被琉璃死死扶住才没倒下,他死死盯着那个人,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那张脸——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清晰——赫然是雍烈!是琉璃和雍宸都无比熟悉的、那个坐镇朝堂十几年的天子雍烈的脸!不是西域地宫里那张属于雍谨的、温润俊逸的面容!
可如果这张脸是真的雍烈,那地宫里那个顶着雍谨的脸、自称是雍谨、最后葬身流沙的……又是谁?
“你们来了。” “雍烈”开口,声音是琉璃和雍宸都无比熟悉的、属于天子的沉稳与威严,只是此刻,这声音里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疲惫与……解脱?
他向前走了两步,彻底走入月光之中。目光平静地扫过雍宸苍白的脸,扫过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,最后,落在了琉璃身上,眼神微微一顿,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“小五,琉璃,”他轻轻叹了口气,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,“地宫之事,朕……都知道了。”
他知道了?他知道什么?他知道他“自己”死在了西域地宫吗?
雍宸喉结滚动,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和质问。他咬着牙,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皇兄……地宫里那个……是谁?”
“雍烈”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琉璃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。然后,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这静思轩空旷的中央,指向那口被填平的井,指向这片承载了无数痛苦和秘密的土地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雍宸的问题,而是用那种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语气,说了一句让琉璃和雍宸浑身冰冷的话:
“小五,你知道,为什么这口井,会通着‘门’吗?”
“你又知不知道,”他的目光变得幽深,仿佛穿透了时光,看到了极其久远的过去,“为什么雍家的血脉,总会有人,被那扇‘门’吸引,甚至……成为‘门’?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目光最终落在雍宸脸上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你更不知道,当年冷宫大火里,死的究竟是谁。活下来的,顶着‘雍烈’身份坐上皇位的,又究竟……是谁。”
他每说一句,雍宸的脸色就白一分,琉璃的心就沉一分。
“雍烈”看着他们剧变的脸色,忽然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、却充满无尽悲哀与讽刺的笑容:
“地宫里的那个,是雍谨,也是雍烈。坐在这里的朕,是雍烈,也是雍谨。”
“我们,本就是一体双生。一个生在光里,一个长在影中。一个坐朝堂,一个镇幽冥。一个欠了债,一个……来还。”
“而现在,债,快还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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