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是被赵莽从流沙里硬刨出来的。从塌陷的地宫爬回地面,他们只活下来六个。赵莽、琉璃、小石头,还有三个断后的河西军老兵。每个人身上都糊满了血和沙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头顶的太阳白得刺眼,像嘲弄。黑色流沙在身后缓缓合拢,将入口、阶梯、地宫,连同里面那个自称雍谨的人,一同吞没,没留下一丝痕迹。只有琉璃手里,还死死攥着那块彻底碎裂、失去光泽的乌木牌,掌心被碎片割得鲜血淋漓。
“走……先回月牙泉……”赵莽的嗓子被沙土和血糊住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。他的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,骨头估计断了。
没人说话。小石头木然地看着流沙,脸上泪痕混着沙土,干成丑陋的沟壑。琉璃想站起来,腿一软,又跪了下去。赵莽用那只好手搀起她,另一个老兵背起小石头,一行人在正午的毒日头下,踉跄着朝着来时的方向挪。
脑子里是空的,心也是空的。只有雍谨被黑暗吞没前那个平静的笑,反复在琉璃眼前闪现。回家?回哪个家?他说的“对不住”,又是什么意思?
她想不明白,也没力气想。雍宸的魂魄回去了吗?他活了吗?如果活了,知道真相后,他又会怎样?
回程的路,比去时更难熬。水囊丢了,干粮也没剩多少。几个人全靠着一股不死的念头撑着,白天躲着日头在沙丘阴影里挪,夜里顶着寒风赶路。没人提地宫里的事,也没人提雍谨,仿佛那是一场集体噩梦,说出来就会彻底崩溃。
第四天夜里,终于远远看到了月牙泉边营地的篝火。留守的河西军士兵发现了他们,连滚爬冲过来接应。看到只剩这几个人,尤其没见到陛下(他们以为的雍烈),所有人都脸色大变。
“将军!陛下他……”副将声音发颤。
赵莽疲惫地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询问,只嘶声问:“殿下……雍宸殿下如何?”
“殿下……殿下他……”副将表情古怪,似惊似疑,“昨夜子时,守夜的兄弟说看到一道红光从天边飞来,落入殿下帐中。之后……殿下就睁眼了!虽然还不能动,也不能说话,但眼睛是睁着的!脉象……也比之前稳了许多!军医说,简直是神迹!”
琉璃身子一晃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,又猛地松开。回来了!雍宸的魂魄,真的顺着那血光桥梁,回来了!
她什么也顾不上了,推开搀扶的人,跌跌撞撞朝着雍宸的营帐冲去。赵莽和小石头也立刻跟上。
帐内,雍宸确实睁着眼。他躺在一张干净的毡榻上,脸色依旧苍白,嘴唇干裂,可那双琉璃熟悉的眼睛,不再是涣散无光的。他正静静地看着帐顶,眼神里有茫然,有困惑,有极度的虚弱,但确实有了“神”。
“雍宸!”琉璃扑到榻边,握住他冰凉的手,眼泪瞬间涌了出来。
雍宸的眼珠动了动,慢慢转向她。他嘴唇艰难地嚅动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续骨草重塑的骨骼还在愈合,魂魄刚刚归位,他太虚弱了。
“别说话,别说话……”琉璃握紧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上,又哭又笑,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”
雍宸看着她,又缓缓转动眼珠,看向跟进来的赵莽,看向赵莽身后满脸泪痕的小石头,又看了看帐内其他陌生又带着关切的面孔。他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,仿佛在问:发生了什么?我怎么了?你们……
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赵莽那身沾满血污、代表河西军高级将领的盔甲上,又缓缓上移,看向赵莽的脸,然后,停住了。
他嘴唇又动了动,似乎用尽全身力气,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、却清晰无比的音节:
“皇……兄?”
帐内瞬间死寂。
赵莽脸色惨白,浑身剧震,竟不敢直视雍宸的目光。琉璃的心沉了下去。小石头也僵在原地,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和茫然的表情。
雍宸的眼神,从最初的困惑,到一丝微弱的希望,再到看清赵莽反应后的不敢置信,最后,慢慢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冷的死寂。他似乎明白了什么,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,只是定定地看着赵莽,又缓缓将目光转向琉璃,眼神里是无声的诘问。
琉璃避开他的目光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该怎么告诉他?告诉他那个为他赴死、为他坐镇江山、为他深入虎穴、最后葬身地宫的“皇兄”,其实不是他记忆里的大哥雍烈,而是他以为早已死去的三哥雍谨?告诉他这十几年来所有的兄弟情义、所有的庇护、所有的牺牲,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和替代之上?
“殿下……”赵莽“噗通”一声单膝跪地,这个铁打的汉子,此刻声音哽咽,满脸是泪,“陛下他……为了救您……陷在……陷在地宫里了……”
他终究还是用了“陛下”这个称呼。这个“陛下”,在此刻的语境里,指向的究竟是谁,或许连赵莽自己也说不清。
雍宸闭上了眼睛。两行清泪,顺着他苍白的脸颊,无声地滑落,没入鬓角。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可那无声的泪,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心碎。
他没有问“为什么”,也没有问“他是谁”,仿佛在听到“陷在地宫里”的瞬间,他就已经明白了所有。或者说,在他魂魄被引入引魂灯、在那混乱的因果旋涡中挣扎时,或许已经“看”到、感应到了一些零碎的真相。
他只是静静地躺着,流泪。那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一切、连悲伤都显得苍白无力的绝望。
琉璃握着他的手,感觉到那手指冰凉僵硬,没有丝毫回应。她心如刀绞,却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就在这时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。一个浑身尘土、几乎跑断了气的信使被架了进来,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、用特殊火漆密封的绢帛。
“八百里……加急!陛下……陛下手谕!”信使嘶喊着,声音因脱力和激动而变调。
陛下手谕?哪个陛下?!帐内所有人,包括刚刚闭上眼的雍宸,都猛地一震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卷绢帛。
雍烈(或者说雍谨)不是陷在地宫了吗?这手谕从何而来?是之前发出的?还是……
赵莽猛地起身,一把抓过绢帛,颤抖着手,几乎是用撕的,扯开了那特殊的火漆封印。他展开绢帛,只看了一眼,就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褪尽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赵将军……信上……说什么?”琉璃的声音在抖。
赵莽僵硬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,将那卷展开的绢帛,递到了琉璃面前。他的眼神空洞,仿佛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、也最恐怖的事情。
琉璃接过绢帛。绢帛是特制的宫廷用纸,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。上面的字迹,她认识,是雍烈的笔迹,沉稳有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可这绢帛的质地、墨色、甚至字迹的墨迹干涸程度……都显示,这封信书写的时间,绝对不超过十二个时辰!
也就是说,就在昨天,甚至可能就是今天凌晨,在雍谨(或者说顶着雍烈身份的雍谨)已经陷落地宫、生死不明的时候,有一封以“大雍天子雍烈”名义发出的、盖着传国玉玺的手谕,从京城发出,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,送到了这里!
信的内容很简单,只有三句话,却让琉璃浑身的血液,在七月的沙漠正午,瞬间冻结成冰:
“朕已知悉一切。雍宸既醒,命尔等即刻护送返京,不得有误。前尘旧事,皆如云烟。朕,在紫宸殿,等你们。”
落款是——雍烈。
加盖的印玺,清晰无比,正是那方传承了数代、象征着大雍最高权力的——传国玉玺。
紫宸殿,是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宫殿。
“雍烈”在紫宸殿,等他们。
那陷落在西域地宫幽冥流沙之下的……又是谁?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