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就那么背对着他站着。
“你到底去哪了?”郁诀的声音放得很低,像在耳语。
桑渺沉默了几秒。
她在想该怎么回答。
说她去黑市卖菜了?不行。
说她凌晨四点半一个人走了四十分钟夜路去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?不行。
说她有空间有灵泉能种出比别人好十倍的菜?更不行。
这些事她谁都不能告诉。
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头来,看着郁诀,脸上挂着一个她自认为很自然的笑容:“真的就是办点私事,没什么大事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郁诀看着她的笑容,眼睛里那层复杂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。
他没有松手。
“你凌晨四点半走的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,语速也慢了,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,“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,起来找了一圈,在前面那个路口捡到这个。”
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件东西,摊在掌心。
是一根黑色的头绳。桑渺早上扎头发用的那根。
大概是她在夜路上走得急,头绳松了掉在地上,她自己都没发现。
桑渺看着那根头绳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。
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:郁诀早上醒来,发现身边没有人,摸了摸被窝,凉的。
他起来找遍整个屋子,院子里也没有人。
他走出院门,沿着附近没开发的土路一直走,在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上发现了这根头绳。
然后他站在那里,不知道她去了哪里,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,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。
他就那么攥着那根头绳回了家,坐在堂屋里,等了她整整一个上午。
桑渺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,她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、等待过。
但她很快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,伸手从郁诀掌心里拿过头绳,笑了笑:“掉了都没发现,谢谢你帮我捡回来。”
她把头绳套在手腕上,转身就要往灶台那边走。
“桑渺。”郁诀又喊了她一声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”郁诀顿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最后他说的是:“你是不是觉得,不能跟我说?”
桑渺的手停在灶台的边沿上,指尖触到冰冷的砖面,微微蜷了蜷。
她没有回头。
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,心软了就会说漏嘴,说漏嘴了就会把一切和盘托出。
而她还没有准备好。
她不知道郁诀会不会接受她有一个空间这件事,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是怪物,不知道他知道了之后会不会像桑家人那样,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走。
“郁诀,我们之间的关系,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。我的事,我有分寸。”
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就知道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但她没有收回。
郁诀松开了她的手腕。
“好。”郁诀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桑渺听到他的脚步声进了卧室,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。
她站在灶台前,手里攥着那根头绳,溢出苦笑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围裙系紧,开始生火做饭。
烧火的时候,柴火不太好着,她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。
浓烟呛得她咳嗽了几声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,也不知道抹掉的是咳出来的眼泪还是别的什么。
米饭焖上了,她又炒了一个小白菜,是院子里种的那批,用灵泉水兑水浇出来的,虽然没有空间里的那么惊艳,但也比市面上大部分的菜好吃。
还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,西红柿是她从空间里偷偷拿出来的,没敢多拿,就两个,切开来汁水丰沛,炒出来的鸡蛋吸饱了番茄汁,红黄相间,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饭菜端上桌的时候,卧室的门还关着。
桑渺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过去敲了敲门。
“郁诀,饭好了。”
里面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“嗯”。
门开了,郁诀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常那种淡然疏离的样子,仿佛桑渺是个陌生人。
他在桌边坐下来,拿起筷子开始吃饭。
桑渺坐在他对面,也端起碗吃了起来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桑渺低着头扒饭,筷子在碗边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想起昨天晚上,她做噩梦醒来的时候,郁诀搂着她,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。
那个动作那么自然,自然到像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的夫妻才会有的默契。
可那只是错觉。
她对自己说过,不会把合作伙伴当恋人。
她是个现实主义者,不会因为一顿面条、一个怀抱、一根头绳就改变什么。
可为什么她现在觉得胸口闷闷的,像是压了一块石头?
郁诀吃完了饭,把碗筷轻轻放在桌上,说了句“我来洗”,然后起身收拾了碗筷,端到灶台边。
桑渺坐在桌边没动,看着他弯腰在水盆里洗碗。
袖口卷到了手肘,露出的小臂线条匀称,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。
他洗完碗,把手擦干,把围裙挂回原来的地方,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,披在身上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桑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郁诀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他背对着她,手搭在门框上,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又长又直。
“桑渺。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低低的,“我不是要管你。”
顿了一下。
“我只是怕你出事。”
然后他迈出门槛,走了出去。
桑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看着那扇敞开的门,看了很久。
桑渺看着那扇敞开的门,看了很久。
风从门口灌进来,带着十一月末的寒意。
她把手收回来,攥了攥拳,又松开。
刚才那句话太重了。她知道。
她原以为自己说完不会后悔,因为她说的是事实。
但郁诀松开她手腕的那一刻,她突然觉得有些奇怪。
不疼,但酸。酸得她想蹲下来捂住胸口。
桑渺闭了闭眼,把那点酸意又压了回去。
她不是没被人冷落过,不是没被人甩过脸色。
她只是没想到,郁诀这样,居然让她有点难受。
因为前者她不在乎,后者她在乎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她猛地睁开了眼睛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在乎?她在乎郁诀?不,不可能。
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把碗洗了,把灶台擦干净,把围裙挂好。
一切如常。
桑渺决定等郁诀回来。
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,桑渺在这段时间里做了很多事情。
她把院子扫了一遍,把鸡窝里的蛋收了,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叠好收进柜子,又把明天的菜种子泡上了水。
她让自己忙得像个陀螺,一刻不停地转。
她不是要跟他解释什么。她只是想说清楚。
天彻底黑了。她把饭菜热了一遍,放在桌上,自己先吃了。
然后给郁诀留了一份,用碗扣着,放在锅里温着。
她坐在堂屋里等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只知道迷迷糊糊之间,她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。
她想睁开眼睛,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,怎么也抬不起来。
她挣扎了几下,意识又在黑暗里沉了下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又醒了一次。
自己已经合衣躺在了床上,应该是郁诀把自己抱上床的。
郁诀躺在她身边,似乎是睡着了。
桑渺侧过身,面朝他,看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自己要说的话。
她本来打算等他回来就说的,但等着等着就睡着了,现在他就在身边,虽然睡着了,但她还是想说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。
“郁诀。”
没有回应。他的呼吸没有变,睫毛没有动。
“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。”她语速很慢,“但我想跟你说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自己的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我今天去城西了。是有自己的事情去做。”她说,声音闷在被子里,听起来有点模糊。
“早上走得早,怕吵醒你,就没说。不是故意不告诉你,是真的觉得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郁诀的呼吸还是那样均匀,但桑渺总觉得他的呼吸频率好像变了一点点,说不上来是快了还是慢了,就是不一样了。也许是她多心了。
“但是后来我想了想,你觉得是大事。”她继续说。
“你觉得是大事,因为我没告诉你去了哪里,你担心了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碰了碰被子的边缘,又缩了回去。
“我没有觉得不能跟你说。”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她的声音稳了很多。
“我只是有一些事情,自己还没想清楚,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不是不相信你,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,吹得窗帘动了一下,月光在地面上晃了晃,像水面上的涟漪。
“今天跟你说的那句话,我说重了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,“对不起。”
这三个字说出来的瞬间,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卸了下去,轻了一点。
“但是前面那句是真的。”她补充道,“我的事,我有分寸。我不是小孩子了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你不用担心我,真的。”
她说完这些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虽然郁诀听不见,但是自己说出来,就轻松了。
然后她闭上了眼睛,准备睡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低低的,带着一点沙哑,听的人心里痒痒的。
桑渺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“你……你没睡着?”桑渺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郁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他侧过脸,看着她。
两个人就这么在黑暗中对视了几秒。但都看不清对方神色。
“睡吧。”郁诀说。
然后郁诀重新闭上了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和刚才一样均匀、一样沉。
桑渺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,嘴唇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身边的呼吸声还是那样均匀,那样沉。
桑渺慢慢地闭上了眼睛,呼吸不自觉地跟着那个节奏走,一下,两下,三下,慢慢地,慢慢地,沉了下去。
这一夜的后半段,她没有再醒过来。
第二天早上,桑渺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了。
郁诀已经不在床上了。她伸手摸了摸他睡的那边,被窝是温的,人应该是刚起。
门外传来郁南和郁诀的交谈声。
“哥,老宅那边让今晚回去一趟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桑渺换好衣服走出去,郁诀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,郁南也在。
见她出来,郁南连忙打招呼:“嫂子,你起来了。”
桑渺笑着应了一声。
郁诀淡淡开口:“老宅那边来人了,说今晚回去一趟。”
桑渺咬唇,什么都没说。
桑渺嫁给郁诀快两个月了,除了刚来京市那几天,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。
郁家爷爷奶奶也烦她烦的不得了。
郁家家宴,真的会欢迎她吗?
她有些迟疑:“我也去吗?”
郁诀抬眼看着她,似乎是疑惑她怎么会这么问。
他语气温和却坚定:“你是我妻子,家宴你为什么不去?”
桑渺心神微动,心湖像是被小石块儿砸了一下,泛起涟漪。
虽然知道二人只是协议婚约,只有一年的相处时间。
但是她听到这句话,还是不免心动。
只是今天晚上,应该是一场硬仗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道。
吃了早饭,郁诀穿好军装出门的时候,桑渺正蹲在菜地里。
他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蹲在菜畦边上,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,正往土里埋种子。
阳光从头顶洒下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灿灿的光里,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,贴在脸颊上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。
桑渺抬起头,朝他点了点头:“晚上等你回来。”
郁诀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了院门。脚步声渐渐远了,院门被带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桑渺低头继续种菜。
她忙了一天,等她把菜种好,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,居然中午了。
(爱腐竹小说网http://www.ifzzw.com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