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会仙楼。
陈桉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一眼这座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。
三层飞檐,朱漆大门,门口停着七八顶轿子,轿夫们蹲在墙角下赌钱,吆五喝六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门口迎客的小厮穿着绸缎衣裳,见了谁都是一脸笑,嘴里喊着“爷”,比亲孙子还亲。
陈桉整了整衣领,抬脚上了台阶。
“这位爷,您几位?”小厮迎上来,眼睛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,笑容不变,但语气里多了几分掂量。
陈桉穿的是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,料子一般,样式也一般,放在这满街的绸缎绫罗里,确实不怎么起眼。
“二楼,齐公子订的位子。”
小厮一听“齐公子”三个字,腰立刻弯了下去,笑容也真了几分:
“原来是齐爷的客人,您楼上请,齐爷已经到了一会儿了。”
陈桉跟着小厮上了二楼。
会仙楼的二楼全是雅间,沿着走廊一溜排开,每间门口都挂着一盏灯笼,灯上写着雅间的名字。
小厮在最里头的一间门口停下来,门楣上的灯笼写着“听涛”两个字。
“齐爷,您的客人到了。”小厮轻轻叩了叩门。
门从里面拉开。
齐衡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湖绸袍子,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,头上戴着方巾,整个人收拾得干干静静。
“陈兄!”齐衡一把抓住陈桉的手,用力握了握,眼睛里全是笑意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!快进来,快进来!”
陈桉被他拉进雅间,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内的布置。
雅间不算大,但陈设精致。
正中间是一张红木圆桌,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摆着几碟干果和四样凉菜。
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条案,案上有一尊铜炉,袅袅地燃着沉香。窗户半开,能看见楼下长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远处的鼓楼。
雅间里除了齐衡,还有一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,面容清瘦,留着三缕长髯,正端着茶盏慢慢喝茶。
见陈桉进来,那人抬眼看了看他,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了招呼,又把目光收回到茶盏上。
“这位是?”陈桉问。
“哦,这位是翰林院的周侍读,周云逸周大人。”齐衡笑着介绍,“周大人是我的前辈,也是我的老师,今天正好有空,我就一并请了来,陈兄不介意吧?”
陈桉拱手行礼:“周大人。”
周云逸放下茶盏,上下打量了陈桉一番,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:“齐衡常跟我提起你,说你在书院的时候文章写得最好。”
“周大人过奖了,都是陈年旧事。”
三人落座,齐衡张罗着小二上菜。
陈桉注意到,齐衡点的菜全是会仙楼的招牌,一桌子摆下来,少说也得五六两银子。
这对一个翰林院的编修来说,不算小数目。
酒过三巡,齐衡的话渐渐多了起来,说起当年在书院的旧事,一桩桩一件件,说得绘声绘色,笑得前仰后合。
陈桉陪着他笑,心里却在盘算。
齐衡今天请这顿饭,绝不只是叙旧那么简单。
如果只是叙旧,不会带一个翰林院的侍读来。
带周云逸来,说明齐衡想让他见什么人,或者想让他知道什么事。
而周云逸这个人,从进门到现在,一直在观察他,那种观察不是好奇,而是掂量。
“陈兄,”齐衡忽然收起笑容,正色道,“你这次来京城,是打算长住还是短住?”
“不一定,看情况。”
“做什么营生?”
“做点小买卖,南北倒腾些货。”
齐衡点了点头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似笑非笑地说:“陈兄,你我相交一场,我也不跟你绕弯子,你在北疆的事,我多少知道一些。”
陈桉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哦?你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商人。”齐衡放下酒杯,看着他的眼睛,“当年书院里,你的文章是最好的,先生说你最有希望中举,可再见面却说自己是个小商贩,陈兄你觉得我会信吗?”
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云逸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,目光从茶盏边缘上方看过来,落在陈桉脸上。
陈桉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齐衡,你还是跟以前一样,什么都瞒不过你。”
他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缓缓说:“不瞒你说,我在北疆确实不是做买卖的。
我在萧家军里待了几年,后来因为一些事离开了,现在想在京城找个出路。
做买卖只是个幌子,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底细。”
这个回答半真半假,既给了齐衡一个交代,又没有泄露真正的来意。
齐衡听了,脸上的表情松弛下来,拍了拍陈桉的肩膀:
“我就说嘛,以你的本事,怎么可能真去做小买卖。
萧家军的事我听说过一些,能在那里头待几年的人,都不是等闲之辈。”
周云逸也放下了茶盏,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:“你在萧家军里待过,对北疆的局势应该很了解?”
“了解谈不上,比普通人多知道一些。”
“那你觉得,”周云逸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萧家军在北疆,到底是功大于过,还是过大于功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危险。
陈桉看着周云逸的眼睛,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些东西。
这个人对萧家军的态度,不是简单的褒贬,而是一种试探。
他想试探什么?
“周大人,”陈桉想了想,说,“我只是个在萧家军里待过几年的小人物,这种军国大事,我不敢妄议。”
周云逸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一丝满意:“你这个人,倒是谨慎。”
正说着,隔壁雅间传来一阵喧哗声。
有人在拍桌子,有人在叫好,声音大得连这边的墙壁都挡不住。
齐衡皱了皱眉,叫来小二问怎么回事。
小二赔着笑脸说:“齐爷,对不住,隔壁是张公子包了场,今天请了一帮朋友来喝酒,动静是大了些,小的去说说。”
“张公子?哪个张公子?”齐衡问。
小二压低声音:“就是张阁老家的大公子,张敬尧张公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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