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微发亮,暴雨依旧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。
苏清鸢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醒了过来,她轻手轻脚走到窗边,拉开一道极细的窗帘缝隙,静静观察着外面的水位。仅仅一夜之间,浑浊的黄水又上涨了一小截,已经稳稳漫过四楼窗台,距离五楼的地面,只剩下不到半米的距离。
按照这个速度,用不了几天,洪水就会逼近十楼的位置。
她们所在的十六楼,看似高高在上、安全无忧,可在这无休止的全球暴雨面前,也不过是暂时安稳。
小区彻底沦为一片泽国,曾经作为临时避难所的物业楼,如今早已大半淹没在水下,只剩下五楼一角的屋顶勉强露出水面,死寂一片,再也听不到任何人声。物业彻底放弃,官方联系彻底中断,整座城市的救援系统,近乎完全瘫痪。
可即便绝望到了这种地步,也没有人真正彻底崩溃。
绝大多数人的心里,依旧固执地抱着最后一丝念想:
雨总会停的,水总会退的,国家不会不管,救援总会来的。
正是这一点点微弱的希望,拦住了人性深处的恶,让秩序勉强维持,让良知没有彻底泯灭。
天亮之后,楼道里渐渐有了动静。
住户们三三两两地从房间里走出来,一个个面色憔悴、衣衫湿透,眼神里布满了疲惫与恐慌,却依旧保持着最基本的克制。没有人打砸,没有人纵火,更没有人敢随意伤人害命。
大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楼道里走动,聚在一起低声交谈,猜测着这场天灾何时才会结束,讨论着究竟还有没有救援能够到来。
有人靠着墙壁发呆,眼神空洞;
有人低声安慰着哭泣的家人,声音沙哑;
还有人蹲在角落里,翻找着被丢弃的垃圾,希望能找到一点还能入口的东西。
饥饿与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蔓延,却还没有彻底吞噬掉所有人的理智。
真正的恶人不是没有,只是不敢明目张胆。
他们不敢去惹那些身强力壮、看起来不好惹的家庭,不敢去招惹有男人在家、态度强硬的住户,只敢把那些阴暗的小心思,打到最弱势、最容易欺负的人身上。
住在十四楼的一个独居小姑娘,很快就成了被盯上的目标。
小姑娘刚毕业不久,一个人在这座城市工作,平日里安安静静、不爱说话,性格温和,一看就是性子软、好拿捏的类型。灾难来临之后,她一直独自缩在房间里,极少出门,更不与人争执。
苏清鸢隔着紧闭的房门,隐约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与哭泣。
“你是不是藏了吃的?拿出来,大家一起分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几分胁迫,却不敢太大声,显然是怕引来其他人注意。
“我真的没有……我就只剩一点点了,我自己也要吃……”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,害怕得浑身发抖。
“少骗人,我昨天亲眼看见你从包里拿东西,肯定有干粮!”
没有血腥打斗,没有持刀威胁,没有杀人越货。
只是趁着混乱、趁着无人主持公道,欺负弱者,恐吓、逼迫、顺手牵羊,拿走对方为数不多的口粮。
这便是灾难初期,最真实、最普遍的恶——不致命,却足够伤人,足够让人心寒。
苏清鸢握紧了手指,指节微微泛白,却依旧没有开门,没有出声。
她不是神,救不了这末日里每一个无辜的人。
一旦她出门主持公道,一旦暴露自己的强硬与底气,下一个被所有人盯上、被无数流言包围的,就会是她自己。
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刻,明哲保身,不是冷血,而是生存。
没过多久,楼道里的动静渐渐平息。
小姑娘的哭声越来越远,想来是被抢走了为数不多的粮食与水,却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回来。而那些作恶的人,拿到东西之后,便立刻悄无声息地缩回了自己的房间,关紧房门,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他们不敢闹大,不敢见血,不敢把事情做到无法挽回。
只是在灰色地带里,小心翼翼地放纵着心底的恶。
与此同时,关于“16楼藏着大量物资”的传言,越传越凶,越传越离谱。
长舌妇们成了流言的传播者,她们聚在楼道的角落里,你一言我一语,添油加醋,把苏清鸢一家描绘成自私自利、坐拥满仓粮食却眼睁睁看着邻居挨饿的冷血之人。
“那么多东西,分我们一点能怎么样?”
“老人孩子都快饿晕了,她们怎么能这么狠心?”
“太自私了,等雨停了,看她们还有没有脸出门。”
这些话,断断续续、清晰地飘进1602的房门。
苏清鸢充耳不闻,依旧按部就班地谨慎生活。
她只在屋内悄悄加热一点干粮,煮一点简单清淡的食物,门窗紧闭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不漏出一丝热气,不散出一点香味。
她不会因为几句道德绑架,就拿自己和弟弟的命去做慈善。
中午时分,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。
是直升机!
楼道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原本死气沉沉、满脸绝望的人们,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针强心剂,瞬间恢复了力气,纷纷冲到窗边、阳台,拼命地挥舞着手臂,撕心裂肺地呼喊、求救。
那是他们在这十天黑暗里,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希望。
苏清鸢三人也走到窗边,抬头望向天空。
一架直升机在厚重的雨幕中艰难飞行,机身沾满泥水,飞得极低,显然是在低空侦查灾情。它在小区上空缓缓盘旋了几圈,机身没有任何明显标识,没有投放物资,没有放下救援绳索,甚至没有给出任何回应。
不过短短片刻,直升机便调转方向,朝着远方飞去,很快就消失在厚重的云层之中。
没有救援,没有补给,没有承诺。
只是匆匆飞过,仅此而已。
地面上的呼喊声,一点点低了下去。
挥舞的手臂,无力地垂落。
所有人脸上的光亮,一点点熄灭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与失落。
他们终于隐隐意识到——
这不是局部的小灾小难,不是一两天就能结束的暂时困境。
这是覆盖全球的天灾,是整片天地,都在受难。
连直升机都只是匆匆掠过,可见灾情之重,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。
可即便如此,也没有人敢突破底线。
大家依旧抱着一丝念头:总会过去的,总会有人管的。
正是这一点点念头,拦住了心底的恶,维持着最后一点脆弱的秩序。
傍晚时分,楼道里的风言风语终于达到了顶峰。
几个牵头传闲话、牵头道德绑架的妇人,终于按捺不住,结伴来到了十六楼,站在了1602的门口。
没有撞门,没有咒骂,没有威胁。
她们只是站在门外,用一种看似温和、实则步步紧逼的语气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1602的姑娘,在家吧?”
“我们知道你灾前准备得足,现在大家都难,老人孩子都快撑不住了,你就拿出一点帮帮大家吧。”
“远亲不如近邻,日后雨停了,大家还要一起过日子呢。”
句句站在道德的制高点,字字都是人情绑架。
她们吃准了苏清鸢是年轻人,好面子,心软,只要话说得好听,总能逼出一点东西。
可她们低估了苏清鸢的决心。
苏清鸢站在门后,声音清冷平静,不卑不亢,没有丝毫动摇:
“我们家也早已紧衣缩食,粮食所剩无几,自身难保,实在没有多余的可以帮大家。抱歉。”
一句话,堵死了所有道德绑架的可能。
门外的妇人脸色一僵,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身边的人悄悄拉住。
她们也怕闹得太难看,怕真的把人逼急,更怕日后雨停了、救援来了,被秋后算账,惹一身洗不掉的麻烦。
僵持片刻,几人只能悻悻地嘟囔了几句,慢慢转身离开。
门外重新恢复安静。
没有冲突,没有血腥,没有死亡。
只有人心之间,无声的较量与拉扯。
夜色再次降临,黑暗如同巨兽一般,缓缓吞噬了整座汪洋之城。
水位还在悄无声息地上涨,电没有来,水没有来,救援没有来。
楼道里,有人叹息,有人哭泣,有人小声抱怨,有人暗暗盘算。
小偷小摸时有发生,弱者偶尔被欺负,流言蜚语四处飘散。
但秩序未崩,良知未灭,底线仍在。
苏清鸢点燃一支蜡烛,微弱的光晕在客厅里缓缓散开,温暖而安稳。
桌上放着干净的饮用水,简单却充足的干粮,空间里还有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撑。
与外面的饥寒交迫、绝望恐慌相比,这里,是末日里最安稳的孤岛。
“姐,他们……还会再来吗?”苏清宇小口吃着东西,小声问道。
“会。”苏清鸢点头,语气平静却坚定,“但只要我们守住门,不松口,不暴露,他们不敢怎么样。”
陆星辞靠在墙边,眼神沉稳而锐利,淡淡开口:
“有我在,没人能勉强你们,没人能轻易踏进这扇门。”
苏清鸢望向窗外,无边雨幕依旧笼罩天地。
断水,断电,断信号。
物业不管,救援不至,秩序摇摇欲坠。
有人心存恶念,有人道德绑架,有人胆小自私,有人懦弱可欺。
但还没有人,敢真正越过生死的界限。
这便是天灾第十天的世界——
人心浮动,道义微茫,却仍有底线。
而她,只想守住弟弟,守住身边人,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天地。
不害人,不圣母,不心软,不退缩。
等到雨停,等到水退,等到光明重新降临。
活下去,安安稳稳地活下去。
这便是她在这场无边天灾里,唯一的执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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