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已经连绵不绝地下了整整十天。
天像是被生生戳穿了一个无底大洞,丝毫没有要合拢的迹象,白茫茫的雨幕从高空倾泻而下,将整座城市、整片大地都浸泡在一片浑浊的黄水之中。视线所及,早已分不清道路与河流,分不清小区与公园,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、望不到尽头的汪洋。
小区里,一楼二楼早已彻底淹没,浑浊的水面稳稳浸泡着三楼墙体,水位还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不断上涨。整栋居民楼,就像是汪洋中一截勉强露出水面的木桩,看似安稳,实则随时都在承受着洪水的冲刷。
苏清鸢站在阳台内侧,隔着布满水雾的玻璃,静静望着外面的世界。
上一世的灾难,虽然也恐怖惨烈,却始终局限在区域之内,还有外援,有补给,有源源不断的救援力量支撑。可这一世,从那些断断续续、最后彻底消失的境外消息里,她已经彻底明白——这是一场覆盖全球的灭顶之灾。
没有后方,没有外援,没有退路。
就在昨天夜里,手机信号彻底消失殆尽。
原本还能偶尔跳动几条模糊不清的中转消息,可到了后半夜,屏幕上只剩下冷冰冰的“无服务”三个字。110、119、120,所有能够联系外界的渠道,全部中断。她们这一栋楼、这一个小区,彻底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。
几乎是信号消失的同一刻,屋子里最后一丝电力也彻底耗尽。
客厅里那盏勉强支撑的应急灯猛地闪烁了几下,光芒彻底熄灭,黑暗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。苏清宇低低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姐姐的胳膊。
苏清鸢却异常镇定。
重生一世,这样的场面她早已经历过无数次,断水断电断信号,不过是末日来临最基础的标配。她早有准备,伸手从一旁的柜子里摸出提前充好电的强光手电,按下开关,一道明亮的光柱刺破黑暗,稳稳地落在客厅中央。
“电网彻底崩了。”
她声音平静,听不出丝毫慌乱,“从现在开始,没有电,没有网,没有任何外界消息,一切只能依靠我们自己。”
苏清宇脸色微微发白,还是下意识地冲向厨房,拧开了水龙头。
只有几声空洞的空气流动声,原本时断时续、细如丝线的自来水,此刻彻底断流。
“姐,没水了!自来水彻底停了!”
苏清鸢点了点头,对此并不意外。
外面洪水滔天,最不缺的就是水,可那些混杂着泥沙、污物、甚至动物尸体的浑浊黄水,根本不能入口,更不能用来洗漱、做饭。真正紧缺的,是干净的饮用水,是能够维持生命的粮食,是能够应对伤病的药品。
她不动声色地走到客厅角落,从空间里悄悄取出几桶密封完好的纯净水,放在不起眼的位置。灵泉水她不敢轻易暴露,只在三人喝水时,悄悄掺入其中,保证身体状态,却绝不留下任何异常痕迹。
陆星辞一直靠在墙边沉默观察,此刻缓缓开口:“物业那边,彻底没动静了。”
前几天,即便灾情严重,楼道里还能听到物业李经理嘶哑却坚定的喊话,能听到物业员工来回奔走、安抚住户的声音。可从昨夜断电之后,整个楼道都陷入了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安静。
物业的人,终究是自身难保,撒手不管了。
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。
物业,是这栋楼里最后一点维持秩序的力量。如今连他们都放弃,意味着接下来不会有人调解矛盾,不会有人分配物资,不会有人主持公道。所有的一切,都要靠邻里之间各自掂量、各自小心。
但苏清鸢很清楚,现在还远远没到秩序彻底崩坏的时候。
灾难才刚刚十天,绝大多数人的心里,依旧抱着最朴素的期待。
他们坚信,雨总会停,水总会退,国家不会放任不管,救援早晚都会到来。
正因为还盼着灾后恢复正常的生活,正因为害怕日后被追责、被清算,谁也不敢真的把事情做绝,不敢明目张胆地打砸抢掠,更不敢轻易伤人害命。
人性深处的良知与底线,还在勉强支撑着这摇摇欲坠的秩序。
可小恶,已经开始悄然滋生。
楼道里,渐渐出现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。
有人趁着无人注意,悄悄拿走别人放在门口的旧毯子、厚衣服;有人在早已空无一人的楼层里翻箱倒柜,寻找被遗留下来的零食、干粮;还有人眼神闪烁,不住地在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上瞟来瞟去,暗暗猜测哪一户藏着物资。
没有人敢明着来,所有人都在试探。
而关于“16楼有大量物资”的流言,也如同野草一般,在楼道里疯狂蔓延。
源头,是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几个妇人。灾前她们就见过苏清鸢一趟又一趟往家里搬运货物,如今整栋楼都在饥寒交迫中煎熬,唯独1602始终闭门不出,安安静静,自然成了所有人暗中猜测的目标。
“我跟你说,1602那姑娘,肯定囤了一屋子吃的。”
“灾前那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咱们都快饿晕了,她们倒好,躲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。”
“都是邻居,这么自私,也不知道拿出来帮帮老人孩子。”
流言蜚语不需要证据,只需要一张嘴。
她们不敢上门硬抢,不敢破门而入,只敢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,用邻里情分、良心道德,一点点施加压力,试图用道德绑架,逼出那扇紧闭房门后的物资。
苏清鸢站在门后,听得一清二楚,却始终面无表情。
她的物资,是重生一世,用无数个日夜的警惕、谋划、准备换来的,不是大风刮来的,更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她没有义务,也绝对不会因为几句轻飘飘的闲话,就拿自己和弟弟的生存希望,去满足别人的贪婪与懒惰。
夜幕渐渐降临,雨势非但没有减弱,反而愈发狂暴。
狂风卷着暴雨,狠狠砸在玻璃上,发出密集而令人心悸的噼啪声响。整栋楼在风雨与洪水之中微微晃动,像是随时都会被彻底吞没。
接近午夜,整栋楼彻底陷入死寂。
只有雨声、水声,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、压抑至极的哭泣声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轻、极试探的叩门声,轻轻响起。
笃——
笃——笃——
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,瞬间让屋内三个人同时绷紧了神经。
苏清宇猛地坐直身体,呼吸下意识放轻。陆星辞瞬间起身,无声地贴到门侧,眼神警惕而沉稳。
苏清鸢抬手示意两人噤声,缓步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朝外望去。
门口站着的,是住在楼下的一对老夫妻,身边还牵着一个才上小学的小孙子。老人家浑身湿透,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,面色憔悴,眼神局促又难堪,站在门口犹豫不决,手指几次抬起,又轻轻落下。
他不敢大声敲门,怕惊动整栋楼,更怕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。
“邻居……在家吗?”
老人的声音沙哑又微弱,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与哀求,“我们家……实在是没吃的了,孩子饿得一直哭,能不能……匀我们一点吃的?一口馒头、一口面条、一点点米都行……”
不是抢劫,不是逼迫,不是凶狠的掠夺。
只是走投无路之下,最后一点卑微的求助。
苏清鸢的心,轻轻一涩。
她不是冷血无情,上一世在末日里挣扎求生,她比谁都明白,一口粮食在绝境之中意味着什么。可她不能开门,不能松口,不能留下任何一丝暴露物资的机会。
一旦开了这个头,今天是一口粮食,明天就会是一群人堵在门口,理直气壮地要求平分所有物资。
人心就是如此,你退一步,别人便会得寸进尺。
她沉默地站在门后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门外的老人等了片刻,没有得到任何回应,脸上缓缓露出一丝绝望,却也没有继续纠缠,没有咒骂,没有砸门。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,扶着瑟瑟发抖的老伴,牵着哭闹的小孙子,一步一步缓慢地转身离开。
可老人刚走,楼道的另一头,立刻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。
“我就说里面有人吧,故意装不在家。”
“有东西也不肯拿出来,真够冷血的。”
“都是邻居,这么自私,以后还有脸见人吗?”
道德绑架的话语,一字不落地飘进屋内。
苏清鸢面无表情,只当听不见。
在生存面前,虚无的名声与评价,一文不值。
陆星辞走到门边,沉默地将一旁厚重的柜子一点点挪过来,牢牢抵在门后。
不是防备杀人越货,只是防备被饥饿逼到失去分寸的纠缠与骚扰。
窗外,雨还在下,水还在涨。
信号没了,电断了,自来水停了,物业也彻底不管了。
人心开始浮动,小动作不断,流言蜚语四处蔓延。
但秩序还在,底线还在,良知还在。
16楼这方寸之地,依旧亮着微弱而温暖的光。
有干净的水,有充足的粮,有彼此依靠的人。
苏清鸢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幕,在心底轻轻告诉自己:
不圣母,不心软,不暴露,不张扬。
守住弟弟,守住自己,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安稳。
活下去,比什么都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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