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山镇外三十里的青石板官道旁,新开的那家“春深坊”最近快被谢子游的鞋底磨平了门槛。
苏砚指尖转着半只刚剥好的盐水花生,看着对面桌拍着桌子跟老鸨讨价还价要把桂花酿打八折的谢子游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旁边正给他温酒的慕容清歌抬眼瞥了下,耳尖沾了点浅淡的绯色,指尖却稳得很,铜壶倾出的琥珀色酒液稳稳落进白瓷杯里,半滴都没溅出来。
“你就别笑了,上周谢祭酒来学宫找我要三车藏书,连搬运的杂役钱都想从我俸禄里扣,今天他这是把春深坊当成报仇的主战场了。”
一个穿着青布直裰、袖管挽到肘弯的男人提着两串刚从巷口买来的糖葫芦掀帘进来,不是季无涯还能是谁。他把糖葫芦往桌上一丢,一屁股坐在谢子游旁边的空凳上,伸手就把对方刚抢到手的半碟蜜枣抄到自己跟前。
“姓季的你要不要点脸!我跟柳妈妈磨了半柱香才要来的蜜枣!”谢子游伸手就去抢,季无涯身子往旁边一躲,指尖捻起颗蜜枣丢进嘴里,嚼得嘎嘣响,“谢子游你也好意思说我,上个月你偷拿学宫藏的那本绝版的《市井酒方》去换人家酒坊三坛百年陈酿,我还没找你算公产私用的账呢。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嘴,桌边的苏砚给慕容清歌递了颗剥好的花生,轻声跟她说:“上周你说慕容家送来的那柄软剑的穗子脱线了,我找临山镇里陈阿婆编了个新的,藏在你剑鞘夹层里了。”慕容清歌指尖顿了顿,低头抿了口温酒,眼尾的笑意漫出来,比杯里的酒还要暖上三分。
帘布忽然又被人轻轻挑开,穿着水绿色罗裙的柳如眉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,看见满桌的人,忍不住弯了弯眼睛:“我还以为我来早了,没想到你们几个全挤在这了。”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,掀开盖子,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是几样刚做好的云片糕和绿豆酥,“知道你们要来这凑局,我特意绕了二十里路去城西老字号买的,瘸子老七说他去牵马,要晚半柱香才到。”
谢子游立刻把跟季无涯斗嘴的事抛到脑后,伸手就想去拿云片糕,被柳如眉用筷子轻轻敲了下手背:“别急,还有个人没到呢。”
苏砚刚想问还有谁,就听见外面传来瘸子老七那标志性的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响,跟着走进来个穿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的老先生,袖口里还揣着半卷书,赫然是多年没在临山镇露面的周怀瑾。
周怀瑾看见苏砚,笑着冲他点了点头,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下:“你这小子,当年在临山镇里捡破烂换半块麦饼吃,谁能想到现在能跟这么多老友坐在一起喝花酒。”
季无涯立刻起身给周怀瑾搬了把最稳的椅子,谢子游也难得不跟人抢了,主动把自己跟前那杯刚温好的酒递过去:“周先生您可算是来了,我们这群人斗了一下午嘴,就等着您来评评理,到底是我藏的酒好,还是他学宫的藏书有意思。”
窗外的夕阳斜斜落进来,把满桌的人影都拉得很长,苏砚端起酒杯跟身旁的慕容清歌碰了碰杯,酒液入喉暖得发烫。他想起十几年前在临山镇破巷子里,冻得浑身发抖还攥着半本破书不肯撒手的自己,忽然就懂了周先生当年跟他说的那句“卒子过河,能顶千军”是什么意思。哪有什么天生的大人物,不过是一群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的人,走着走着,就把散在天涯的旧友,都凑到了一张酒桌上。
隔壁桌的几个酒客不知在聊什么趣闻,传来一阵哄堂大笑,谢子游正跟周怀瑾绘声绘色地讲上次季无涯为了抢半只烧鸡,掉进河沟里弄湿了一袖子官服的糗事,柳如眉在旁边笑着给众人分糕点,慕容清歌轻轻把被风刮到苏砚肩头的一片落花拂掉。
春深坊的酒气裹着桂花香漫出来,连街面上路过的小猫都忍不住趴在门槛边,伸着脑袋往里头瞅了好几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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