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洲大酒店对面，咖啡厅。
这里的音响放着的是徐梁的《帝都巷弄》，这首歌刚上线不久，正是火爆的时候。
已经快六点了，外面的天黑得差不多了，所以客人不算太多。
龚伟、庞泰永进门，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，点完单後，龚伟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庞泰永说：「老庞啊，咱俩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，有话我就直说了。你今儿躲着我，我也能理解，毕竟企鹅和煤运娱乐现在关系敏感，你不想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，这都正常……」
庞泰永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麽话。
龚伟顿了顿，然後说：
「但是我觉得吧……」
「公是公，私是私，咱俩私底下见面喝杯咖啡，聊聊天，这算什麽事？」
「别让公事影响了咱的私交嘛！」
「难道就因为我跟你说两句话、喝个咖啡，郝总知道了就屌我一顿？」
「不可能嘛！」
听完这话，庞泰永嘴角抽了一下。哇！
你说的好轻松噢！
你老板是郝总，我老板是马总，那能一样嘛？
不是哪个老板都像郝总那麽大条的好吗！
我的老板要是郝总，我也不在乎！
很快，服务员把热咖啡送上来了。
龚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然後感叹：「唉！老庞，还记得你当初在企鹅live的时候，来帝都找我和汪哲喝酒，那时候咱们相处的多愉快啊！现在整的这麽拘谨，怎麽连见个面搞得都跟偷情似的。」
庞泰永：……
虽然他摸不清龚伟这是什麽路数，但是龚伟的话，确实也让他倍感唏嘘。
的确，自己当时为了拿到煤运娱乐影视项目的版权，确保自己能当上企鹅视频负责人，趁着《捉妖手札》宣传期建立的良好关系，还专门跑来帝都跟汪哲、龚伟喝过酒。
那时多融洽啊！
结果现在这负责人是当上了，但关系却越来越疏远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，走心道：
「龚总，我也不是不想跟你们联系……」
「但是此一时彼一时了。」
「咱两家之间的嫌隙就先不说了……你也知道，最近我们企鹅视频和湘省卫视联合搞的『跨年晚会』翻车了，马总那边儿火还没消呢！」
「我现在在公司里，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儿走！根本不敢在马总面前冒头！」
「要是再被谁看见我跟你们煤运娱乐的人坐一块儿热聊，回头传到他耳朵里，我都不用干了！」
龚伟面色如常，只是看着庞泰永，等他把心里烦闷说完。
庞泰永揉了揉脸：「龚总，你也别不理解我，马总不是郝总，我这麽谨慎也不是小题大做，你是没见马总冲我发火的模样，那感觉……你知道吗？我觉得自己这位置已经坐在火药桶上了。晚会事件翻车以後，集团那边开了好几次复盘会，次次都有人把矛头往我身上引。我能怎麽办？我只能夹着尾巴做人。」
他说完这些，瘫靠在了沙发上，一脸疲惫。
龚伟见他说完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他没有安慰庞泰永，只是淡淡地说：「老庞啊，你这话也有点儿问题。」
庞泰永愣了一下：「有什麽问题？」龚伟看着他说道：「你说你夹着尾巴做人。那问题来了……你尾巴夹得再紧，有用吗？你也是成熟的职业经理人了，咱又不是有编制的公务员，在私企这种模式下『一失其宠，祸必随之』，这道理你懂啊，只要马腾飞还看你不顺眼，你夹不夹尾巴有啥用呢？你真当自己能隐身呢……」
庞泰永嘴唇动了动，想说点什麽，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。
是啊！
在公家单位，人事权力由组织掌握，集体研究、集体决定，身份本身就是制度保障，只要你不违法违纪、不犯什麽大错，谁想把你撸下来也不是那麽轻松的事，顶多也就是被边缘化，而且还有翻身的希望。
但在私企，很大程度上就是「个人恩宠决定命运」了。
老板不喜欢你，就可以撸掉你。
况且，像是企鹅这样的大集团，人才辈出，从来不缺能干活儿的人，马腾飞只要动了换人的意思，随时都能动手。
重获圣眷？
这事儿有很大难度！
不亚於让前任重新爱上你。
庞泰永沉默了很久，认清了现实，然後无奈笑了：「龚总啊，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吗？你这嘴……我真服了，说的我好像要被开除了一样，咱这麽久不见，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？」
龚伟嘿嘿一笑，没接他这个话茬。好听的话我当然也会说，但这不是得给我下面的话铺垫一下嘛！
他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道：「好，那我跟你说点儿好听的。」
嗯？
这龚总搞什麽鬼？
庞泰永抬头，狐疑地看着他。
龚伟说：「我们公司有个网络业务部，这你知道吧？」
庞泰永无语道：「龚总你明知故问，咱两家公司为什麽撕破脸的？还不是因为你们方世尧方总胡搞瞎搞，把马总认为已经是『盘中餐』的亚运会网际网路行业独家合作夥伴名额撬走了！亚运会期间……企鹅甚至不能在自己的网络平台上放相关新闻！我能不知道你们这『网络业务部』吗……」
龚伟对庞泰永的情绪不甚在意，只是笑了笑：
「知道就好。」
「方总呢，是个野心很大的人，他一心想助推煤运娱乐吃上网际网路这碗饭，同时提升他自己在公司、行业里的地位，所以布局很深远。」
「他现在在弄一个视频平台，叫煤运视频。」
「这个你作为竞争对手，应该也知道吧？」「德」「旗」「小」「说」「网」「手打」「更新」
庞泰永看了看他，然後「嗯」了一声。
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，尤其是企鹅一直都很关注煤运娱乐的动作，所以煤运娱乐现在推进的各个项目，庞泰永都知道，更别说後期可能会和企鹅视频形成竞争的「煤运视频」了。
龚伟笑了笑：「那你知道煤运视频缺什麽嘛？」
庞泰永眉毛挑了一下。
龚伟指了指他：「缺个负责人。」
庞泰永：？？？
负责人？
龚伟的意思是……我？
龚伟看他愣住了，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喝了一口，这才说：「煤运视频的框架已经差不多了，很快你就能见到预热的宣传和GG，所以我今天才跟你说这些。产品上，我相信彭小东率领的技术团队，一定能做的很好；内容上，我们影视事业部能为这个网站提供充足的影视资源。现在，这个视频网站正在招兵买马，就缺一个真正懂视频平台运营的人来统筹了。」
他顿了顿，然後笑了：「庞总，有意向吗？」
庞泰永坐在位置上，脑子有些发懵，好半天说不上话。说通了！
难怪龚伟今天非要找自己聊天呢……
原来是要挖自己！
半晌，庞泰永终於憋出了一句：「……你没跟我开玩笑吧？」
龚伟指了指自己：「嘿！你看我像是有闲工夫跟你开玩笑的吗？我忙都忙死了好不好！」
庞泰永张了张嘴，颇为感叹道：「龚总，你们煤运娱乐最近在视频平台步子迈的很大，不仅要收购洋芋网的股权，还要自建视频平台？真有想法啊……」
龚伟见庞泰永绕着圈子不表态，倒也不着急，只是笑了笑：
「洋芋网是乾儿子，煤运视频是亲儿子，还是有区别的。」
「其实你想去洋芋网我们也能安排，毕竟等股权收购过来以後，我们就是大股东了。」
「但……」
「这不是想把你安排在更重要的位置嘛！」
「而且，洋芋网那边管理层水平稀烂，我们内部研讨过，早就计划换一批人上去了，也有了意向的扶持人选，就是他们的副总裁周文林，他和煤运娱乐这边关系也比较近……」「给你弄到洋芋网，稍稍有些浪费。」
听完，庞泰永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他必须承认，龚伟的话让他心动了。
目前在企鹅，自己确实是一个如履薄冰的状态，跨年晚会那个锅，他是怎麽都甩不掉的，未来某一天，他可能随时就被马总给换下去了。
跳槽去还没上线的煤运视频当负责人，是个好机会。
这属於行业内的平级跳动，自己在同行的面子上也过的去。
而且，煤运娱乐的薪酬待遇是出了名的好，甚至传闻比企鹅还要好，利益上自己也不算吃亏。
最重要的是，老板是郝总啊！
依着郝总这个性格，上班压力没那麽大，而且工作自由度也比企鹅高多了！
最重要的是……
煤运娱乐手里攥着那麽多影视版权和ip！
这是自己在企鹅视频时最眼馋的！要是来了这里，我还需要为版权库、内容库发愁吗？
不需要！
他在企鹅视频，最让他头疼的就是影视版权不足！
来了这里，问题就解决了！
他在心里把这笔帐翻来覆去算了半天，最後抬起头看着龚伟：「龚总，您找我当煤运视频负责人这件事，是方世尧的意思，还是郝总的意思？」
龚伟笑了笑：
「是我的意思，但我跟方总聊过了，他也是同意的。」
「至於郝总嘛……他懒得管这种小事。」
庞泰永：……
这都算小事儿？那郝总平时都参与什麽大事儿啊！
大概过了十几秒，庞泰永把杯子往桌上一搁：「行，龚总，感谢你的邀请，我想考虑几天，回头给您答覆！」
龚伟听了这句话，冲庞泰永举了举杯：「好，那我等你消息。」呵呵。
考虑几天？
我怎麽觉得，你压根儿没有拒绝的资本啊？
……
一月六日，下午三点多。
煤运产业园九栋，棱镜空间。
栾永庆的办公室，烟雾缭绕。
栾永庆抽了一口烟，吐出烟雾，抬眼看着坐在对面的刘从容和龚伟，眉毛都快拧成一条了：「嚯，我的刘总、龚总，你俩可真行，这才刚过完元旦，你们就给我整了俩大活儿，书展？戏剧节？真不让我们喘口气啊……」
龚伟笑了笑：「嘿嘿，老栾，这都是郝总的要求嘛！」
郝总……
栾永庆无奈叹息，你都把郝总抬出来了，我还能说什麽呢？
他把烟掐了：「行，你们有方案了吗？」刘从容摇头。
龚伟也跟着摇了摇头。
栾永庆：……
闹呢！你俩是不是在逗我！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抱着膀子瞪着两人：「不是，你们俩连完整方案都没出来呢，就跑过来找我了？」
龚伟笑了笑，解释道：「老栾，你也别怪我俩着急。你们棱镜空间现在是国内一流的策展公司，外包项目一堆，公司内部项目一堆，你这大设计师还天南地北的到处出差……我俩要是不提前预定上你的时间，到时候怕真抓不到你。」
刘从容点头附和：「是啊栾总，方案出来就晚了，趁着你还在帝都，赶紧跟你约上档期。这麽大的活儿还是得你亲自出马，我们才放心。」
栾永庆：……
他听完这话，竟然无可反驳。
去年一年，他真就没怎麽在帝都待过，最近是刚搞完音乐事业部的「candy糖果·音乐节」，接下来要帮综艺部搞「华国好声音」的舞台设计，所以才一直在帝都待着……
自己这工作，出差属性强。一年到头就这间办公室都回来不了几次。
他想了想，然後问：「嗯，那你俩这项目咋规划的？时间上有冲突吗？」
刘从容先说道：「我们的书展比他们那个戏剧节好搞一些，毕竟还是在展览中心内部举行，时间上，我们想安排在五一之前完成，目前前期筹备工作已经启动了，展馆那边我也在跟郑城市政府对接了。」
龚伟跟着说：「相比书展，戏剧节的规模就更大了。一方面节目筹备需要时间，另一方面因为空间是开放式的，不仅要考虑舞台需要，还要考虑人流动线，所以置景难度更高，保守估计也得七八月份了。所以我们俩的项目时间是错峰的，这你放心。」
栾永庆听完，沉默了几秒，然後点了下头：「好吧，错开就行，我也不是哪吒，没有三头六臂。」
龚伟笑嘻嘻道：「那你给个准话呗！这时间能不能行啊？」
栾永庆看了他一眼，语气里充满无奈：「啧！你都说这是郝总交办的了，我敢推郝总的活儿吗？」
龚伟一拍大腿：「老栾仗义！」
栾永庆叹了口气，然後起身把一块儿白板拉了过来，上面的字密密麻麻，还用吸铁石夹了很多设计图，他拿马克笔在白板上面写上了「书展」和「戏剧节」的字样……
他转头看向两人，苦着一张脸说：「刘总、龚总，这2011年才特麽过去第一周，我接的活儿就已经顶上去年一整年的量了！」
龚伟有点惊讶：「啊？有这麽夸张？」
栾永庆敲了敲白板：「你们看嘛！」
「你综艺部的华国好声音，在做舞台设计！」
「食媒搬迁到了东兴产融大厦，在做装修设计！」
「智慧熊教育今年要成立一家私立学校，张校长也提前约了我的时间，要做校区设计！」
「隔壁那块地，赵总监已经谈的差不多了，新大楼、新园区的设计图、施工图要和嘉世地产一起研究！」
「昨天莫默、田旭还来找我了，说郝总让搞个会所、私厨……」
「may coffee、野莓果饮、美食集市线下开实体店也要设计……」
「现在你俩又来给我布置了两个这麽大的工作！」
「这特麽才2011年的第一周啊……」
「我设计团队的人手现在都快掰成八瓣用了！而且还不能保证後续有没有其他大型活动！」
「徐梁那边校园音乐巡回分享会肯定是要继续弄的……」
「再搞点儿音乐节、演唱会，我真的很头疼！」刘从容和龚伟对视了一眼，俩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微妙。
呃……
虽然知道棱镜空间任务很重，但没有想到竟然这麽重！
要是按目前的计划表来看，栾永庆今年估计没啥精力再接外面的项目了。
公司内部项目就够他们忙到天昏地暗了。
栾永庆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计划清单，叹了口气：「唉！感觉咱们公司新的一年，进入了『大基建』时代，回头我得找秦月聊一聊，让她给我招点儿人了。」
听了这话，龚伟忍不住肘了肘旁边的刘从容：「刘总，你看看，我就说提前来预约老栾的时间是对的！这要再拖两天，栾总估计能被项目材料给埋了……」
刘从容笑而不语。
栾永庆：……
特麽的！给你们干活儿，还说我风凉话！
他把笔撂下，有些郁闷地说：「行了行了，赶紧出方案吧！这日子是越来越没法过了！」
……一月七号，下午两点多。
同城机场。
这个机场是个小机场，到达大厅的人并不多。
孙元和朱辉站在出站口旁边，跟两尊门神似的杵在那儿，谁也没搭理谁。
俩人并不是很对付。
一个是「前朝遗老」，公司经营层名义上的「一把手」，实际上的「吉祥物」。
一个是「新朝勋贵」，大权在握，虎视眈眈盯着「一把手」的位置。
单从屁股的位置上，就决定了两人的关系不可能融洽。
但……
赵秘书提前打了招呼，郝总只让他们两个人来接机，其他人都不允许过来，所以两个人只好不尴不尬站在那里，中间宛如隔了一堵墙，一点儿缓冲地带都没有。
不多时，郝运从到达通道里晃悠了出来，身上裹了一件羽绒服，脸上的神情有些迷糊，像是在飞机上刚刚睡醒一样。
赵秘书拎着两个行李箱跟在身後。朱辉反应快，第一个迎上去，跟郝运打了招呼後，顺手就把赵秘书手里的行李箱接了过来。
郝运也只是淡淡冲朱辉点了点头。
孙元慢了一步，满脸挂笑来到郝运身前：「郝总，一路辛苦。」
郝运目光落到孙元身上，脸上顿时浮现出笑意。
他主动伸手握住了孙元，笑呵呵道：「哟，孙总，您是我长辈，这都五十多了，还劳烦您大冷天来接我，怪不好意思的。」
孙元连说了两句「不辛苦」，但心里却很是意外。
上次见这小郝总，他可不是这态度啊……
今儿倒是把我当长辈了？
朱辉见郝总和孙元热聊起来，也就没上前凑热闹，默默和赵秘书并排站在了一起，并冲她点了点头。
接到了人，四个人便往停车场走。
郝运和孙元走在前头，赵秘书和朱辉跟在後头。
郝运边走边跟孙元聊天，语气随意拉起了家常：「孙总，你家孩子快毕业了吧？」孙元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笑说：「是啊，他就比你小了两岁，现在在伦敦读商科的研究生呢，明年就能回国工作了……」
郝运笑呵呵点头：
「学商科好啊，以後回来能帮上忙。」
「回头问问小孙……」
「看看他是对郝氏煤业感兴趣，还是对煤运娱乐感兴趣。」
「当然了……」
「要是想去其他公司的话，也尽管说，都能安排。」
听了这话，孙元既意外又恍惚。
啊？这小郝总今儿是怎麽了？客气的很反常啊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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