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又晴在他对面坐下，顺手拿起桌上的校样翻了翻，又放下。
“想好怎么写了？”
“想了个大概。但还差点意思。”
“那就别急，想好了再写，亚运会可是一场盛会，值得更认真的你。”
……
接下来的大半个月，庐山村小院彻底成了周卿云的闭关之地。
他并没有急着将歌写出来，而是真正静下心来，先将《人间烟火》修改定稿。
每天早晨起来，先泡一壶茶。
坐在书桌前把前一晚写的稿子从头到尾捋一遍，该删的删，该补的补。
老魏的结局他改了三次。
第一次写老魏离开厂子，太干脆了，不像一个把半辈子焊在车间里的老工人。
第二次写老魏赖着不走，又太苦情了。
第三次才找到那个分寸。
老魏把最后一台车床擦干净，盖上塑料布。
坐在车间门槛上抽完一根烟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，走了。
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，没停，接着走了。
周卿云写完这一段，搁下笔，自己闷头坐了一会儿。
稿子交给李总编那天，李总编翻了翻最后几页。
摘下老花镜，没说话，先叹了口气。
叹完了才说。
“卿云，这结尾，我没意见。老魏这个人物，立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写的是工人，可我看的时候，老想起我爸。”
“他也是这样，一辈子在厂里，到最后什么都没带走，就带走了一双磨出茧子的手。”
稿子交出去，周卿云这才腾出手来开始创作《天地龙鳞》。
说实话，《天地龙鳞》这首歌，无论是歌词还是曲子，在周卿云看来，都已经达到了顶尖的层次。
至少他是不可能写出更好的词曲，也不会像《强军战歌》一样重新填词。
对此他只能对未来的方文山说一声抱歉。
好在方文山的经典填词那么多，应该不会在意自己这小小的借鉴吧。
临近七月末尾的一个深夜，台灯暖黄的光裹着书房。
周卿云握着钢笔，将最后一个音符稳稳落在五线谱上。
再将原版歌词完整誊写，从头默读一遍。
这江山我起笔 民族血脉又几万里
几世纪六百年里 龙的传人历经风雨
这京畿中轴地 一如君子气节不移
九龙壁瓦上琉璃 历史从这衰落又崛起
这龙鳞却曾经 铿锵落地犹如碎冰……
写完后，周卿云自己低声跟着旋律哼了一遍。
开篇平缓低沉，像低语复盘过往百年风霜。
中段缓缓扬起，积蓄力量。
到最后一段，调子拔起，雄浑开阔。
没有空泛的口号，有破碎过往，有不灭根基，更有少年向前的意气。
周卿云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把笔放下，揉了揉发酸的眼。
成了。
正是他心里想要的模样。
有伤痕，有脊梁，有新生。
写给这片土地，也写给亚运会场上千千万年轻的运动员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把完整的歌词、誊抄工整的五线谱。
还有自己用录音机录好的简易哼唱小样，一并整理妥当，交给小秦。
“送到北京，交给程处长。”
“跟他说，这是初稿，组委会那边有修改意见，随时打电话过来，我这边可以调整。”
小秦郑重收好文件袋。
“周总放心，我亲自跑一趟火车站，专程送过去。”
小秦一路北上，几天之后，稿件落到了亚运会组委会宣传处的办公室里。
程处长拿到稿件和磁带，第一时间就拉上审核人员，还有文艺组、作曲组的一众专家，关在会议室里听小样、看词曲。
录音机沙沙的杂音里，周卿云清浅低沉的歌声缓缓流出来。
第一遍听完，会议室里先静了片刻。
然后争论，毫无预兆地炸开了。
持赞同意见的，是作协过来的几位老师，还有总政文艺口过来的老同志。
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词曲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目光落在歌词那句“这龙鳞，却曾经，铿锵落地犹如碎冰”上，声音沉稳。
“我觉得写得好，立意深。不愧是周卿云笔下出来的词。”
“咱们有《亚洲雄风》写亚洲同心，这一首，写我们民族自身的来路。”
“不是一味唱赞歌，敢写曾经的破碎、磨难。”
“一个民族，能正视自己受过的苦，这份底气，最难得。”
“亚运会是向全亚洲展示我们的窗口。”
“不光要让人看见我们现在热闹繁荣，也要让人看见我们从风雨里走出来的根基。”
“旋律也稳，沉得住，后面抬起来的时候，力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，不是喊出来的。”
“适合青年合唱团来唱，年轻人唱这个，有劲儿。”
旁边央视来的编导跟着点头。
“我也看好。情绪层次太顺了，先抑后扬，和开幕式的流程能对上。”
“前面是回望历史篇章，转到运动员入场、青年群像环节。”
“这首曲子一推出来，情绪直接就接上了，能戳到人。”
“现在很多献礼歌曲，一味求高亢，听着热闹，听完留不下东西。”
“这首不一样，有余味。”
可反对的声音，同样尖锐。
组委会里几位负责统筹宣传的干部眉头皱着，神色审慎。
“老陈，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一个中年干部往前倾了倾身子，语气严肃。
“这是亚运会开幕式！是国际盛会，各国来宾、外国记者全都在台下坐着。”
“我们要展现的，是安定、蓬勃、欣欣向荣的新中国。”
“开幕式要喜庆、昂扬、和气，主打亚洲邻里友好。”
“你上来一句‘龙鳞碎冰’，写苦难、写伤痕。”
“外国人听了，会不会产生别的解读？”
“会不会觉得调子太沉重，格局收窄了，脱离亚运会‘团结、友谊、进步’的主题？”
另一人紧跟着附和。
“没错。《亚洲雄风》为什么稳妥？写山、写河、亚洲兄弟姐妹，四海相连。”
“对外友好，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这首《天地龙鳞》，内核偏向民族叙事，个人色彩太重。”
“万一对外传播的时候产生歧义，这个责任谁担得起？”
“盛会求稳，没必要冒这个风险。”
“我建议，让周卿云改一改，把这些带着苦难感的词句拿掉。”
“写得更明快、更热闹，贴合盛会氛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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