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些年春晚,您写下、登台演唱的《错位时空》、《强军战歌》。”
“这两年依旧传唱不衰,校园里、军营里到处都有人唱。”
“我们宣传口的同志经过反复讨论,都说您写的曲子最难得的一点,是懂年轻人。”
“知道什么样的词句、旋律能钻进人的心里,而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,是有温度、有筋骨的诉说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实了一些。
“我们也清楚,您如今重心放在长篇文学创作上。”
“星云奖、爱伦·坡奖加身,《人间烟火》系列在文坛反响巨大。”
“时间格外宝贵,轻易不敢打扰。”
“只是这件事分量太重,我们思来想去,还是决定专程过来当面恳请。”
“组委会想拜托您,为这次亚运会,再创作一首新歌。”
周卿云静静听完,并没有立刻应声。
这不是一桩普通的约稿。
是属于时代盛会的邀约,是刻在时代记忆里的机会。
荣光摆在眼前,但肩上的担子同样不轻。
写好了,会跟着这场亚运会,被一代人牢牢记住。
稍有偏差,便辜负举国的期待。
片刻之后,他缓缓开口,语气诚恳,把自己的底线提前说清。
“程处长,张老师,这份信任,我心里感念。能为这场盛会出力,是我的荣幸。”
“只是有一点,我得提前和二位说明白……词曲我可以动笔来写,但登台演唱,我就不参与了。”
程处长闻言,非但没有意外,反倒释然一笑,早早有预料一般。
“这点我们提前商议过,完全理解,也尊重您的选择。”
“组委会本来就没有邀约您登台的打算。”
“歌曲定稿之后,由青年合唱团来演绎,配交响乐团伴奏。”
“您只管安心打磨词与曲,剩下编曲、排练、演出、报审这些环节,全部交给组委会的文艺团队。”
张老师跟着笑道。
“我们要的,是您笔下的文字与旋律,而不是让您站在聚光灯下。”
“您要是真上了台,我们还怕观众光顾着看您,忘了听歌呢。”
“那便好办。”
周卿云轻轻松了口气。
“创作这件事,我应下来。只是写歌急不得,要沉下心构思,不能草草敷衍,糊弄这场盛会。”
“我们懂,好作品从来催不得。”
程处长点头,翻开随身的记事本。
“开幕式定在九月,留给我们的时间看着充裕。”
“可写完之后,还要整理乐谱、录制小样、多轮层层审稿、合唱团排练调整。”
“流程一环扣一环,耽搁不起。不知周先生这边,大概什么时候能够交出完整词曲?”
“八月初。”
周卿云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手头的安排。
《人间烟火》的收尾修订要不了多久,自己能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打磨曲子。
“八月初,我把定稿词曲送到组委会。”
“如果中途有方向上的偏差,我们随时沟通调整。”
“太好了!”
程处长脸上露出真切的喜色,郑重起身,朝周卿云伸出手。
“周先生,那就拜托您了。我们静候佳音。这件事,拜托您多费心。”
“您客气了。”
周卿云起身和他相握。
“能赶上这个节点,为北京亚运会添一笔旋律,是我的机遇。”
“我一定用心去写,不辜负组委会的托付。”
一番正事谈妥,几人又坐着闲聊片刻。
不多久,两位客人便起身告辞。
小秦安排车子,送他们去往上海火车站,赶回北京复命。
程处长临上车前,又回头握了握周卿云的手。
“周先生,八月初,我等您的信儿。”
客人一走,小院又落回安静里。
蝉鸣依旧连绵不断,梧桐树荫在青石板上缓缓挪动。
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。
周卿云独自坐在竹椅上,望着院角爬满篱笆的黄瓜藤,慢慢放空思绪。
自己这次又该写一首什么样的歌?
才能配的上如此的盛世呢?
《亚洲雄风》写群山、写江河,写亚洲大陆并肩的气魄。
那他这支歌,该落在哪里?
落在这片土地本身,落在土地上一代代熬过来的人。
改革开放十余年,这条路走得跌跌撞撞,磕磕绊绊。
这片国土,曾经有辉煌千古的过往,也受过屈辱困顿的岁月。
像一条沉睡已久的巨龙,熬过漫长沉寂。
如今正一点点舒展身躯,慢慢醒过来,要站在全亚洲的目光之下。
周卿云心底,一段尘封很久的旋律忽然浮上来。
是后世的那首《天地龙鳞》。
唱龙,唱山河,唱沉睡、苏醒,唱破碎之后重新生长的荣光。
那句词在脑海里格外清晰……这龙鳞,却曾经,铿锵落地犹如碎冰。
这片土地,往日受过磋磨,鳞甲碎裂,可根基不曾断。
龙没有消亡,只是沉睡着,等到时机一到,重新焕发光泽。
周卿云望着院外被热浪炙烤的枝叶,心里慢慢勾勒出这首歌的模样。
开篇的调子要沉,要低。
像是从千百年厚重的土层深处缓缓淌出来,缓慢、厚重,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重量。
旋律慢慢往上攀,一点点透出光亮。
到副歌的时候磅礴铺开,雄浑开阔。
但它不能是空空洞洞的呐喊。
所有的磅礴,根基都是底下千千万普通人。
是工厂里日夜值守的工人,是田地里弯腰耕耘的农人。
是一代代咬着牙、默默扛下苦难往前走的人。
是他们的汗水、手掌、沉默的坚持,撑起这条巨龙苏醒的底气。
只喊宏大,没有沉淀,那就是虚浮的空话。
他起身进屋,铺开稿纸,提笔写了“天地龙鳞”四个字。
写完盯着看了半晌,又搁下笔。
还不到写的时候。
得先把心里那些东西再沉一沉,等沉到底了,再往上浮的时候,才是好歌。
傍晚齐又晴下班回来,一进门就看见他坐在桌前对着一张写了四个字的稿纸发呆。
她把帆布包往椅背上一挂,走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天地龙鳞?新书的名字?”
“不,是歌名。亚运会那边来人了,让我写一首开幕式用的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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