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卿云一口气写了三百多字。
只是写着写着，他忽然蹙眉，果断停笔。
不对。
很不对！
自己这一段虽然写得流利，但还是没找到以前写《人间烟火》时的那种感觉。
再查看一遍，不太满意。
他换个本子，打算重新写。
只是这次，还没落笔，他就把本子又给合上了。
根据经验，今天再怎么焦急写，也是徒劳。
肯定写不出满意的。
说好的黄道吉日，诸事皆宜呢？
周卿云站起身，决定不死犟。
状态还需要继续调整。
百万巨作结局，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时间。
他正想出去走走，再找找灵感。
家里电话突然响了。
一接起来，居然是妹妹周小云。
而且听声音，还怪怪的。
“哥，你赶紧过来一趟。家里来人了，妈把自己关在屋里，不出来。”
周卿云心里一紧。
“谁来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几个穿得挺体面的人，有个女的，妈让我管她叫小姨。”
“我从来没听说咱家还有个小姨。”
周卿云握着话筒，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。
小姨？
他两世为人，从来没听母亲提过什么小姨。
他只知道母亲老家在徐州，姓季，是名门望族，当年是因为家里给她安排了一场联姻，母亲不满意，跟家里闹翻了跑出来的。
具体怎么回事，母亲从来不说。
他也没追问过。
有些事，母亲不说，自然有不说的道理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
他开上车就往古北小区赶。一路上越想越不对劲。
母亲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，那说明来的人让她为难了。
要是普通亲戚串门，她不会这样。
能让她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的，只有一种可能。
是她不想见、又不知道怎么拒绝的人。
到了母亲住处，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，徐州牌照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，推开门，看见客厅里坐着三个人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，戴眼镜，穿一件藏青色的确良衬衫。
头发剪得短短的，气质挺文气。
旁边坐着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，头发花白，穿中山装，看着像个干部。
还有一个年轻人，大概是司机，站在门口。
那女人看见周卿云进来，站了起来，打量了他两眼，眼圈忽然红了。
“你就是卿云吧？我是你小姨，季淑兰。你妈是我姐。”
周卿云点了下头，没接话，先走到母亲房门口，敲了两下。
“妈，是我。”
里面安静了一会儿，才传来母亲的声音，闷闷的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周母坐在床沿上，手里攥着块手帕。
没哭，可眼睛是红的。
周小云蹲在她脚边，仰着脸看着她，一脸不知所措。
“妈，怎么回事？”
周母抬起眼看了看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才说出一句话。
“你外公……快不行了。他们想让我回去看看。”
周卿云在母亲身边坐下来，没急着说话。
周母攥着手帕，慢慢开了口。
原来母亲的父亲，也就是周卿云素未谋面的外公，病重了。
医生那边说，大概也就这几天的时间了。
本来，对于已经断绝了母女关系的母亲，季家人是想不起来找的。
但扛不住母亲的妹妹，也就是周卿云的小姨，是南大的教授。
她对文坛上的事情，还是知道一二的。
同时，也在纪录片里看到了周卿云的生平事迹。
知道了，他就是自己姐姐的儿子，是自己的亲外甥。
现在父亲病危，她还是希望，这怨恨了半辈子的父女俩，能最后见上一面。
这才差人，来上海找她。
周卿云听到这儿，算是懂了。
上一世，无论是自己，还是周家，都是高不成低不就，没什么本事。
季家，根本就不看在眼里，也想不起自己。
所以上一世，自己外公去世，也就没人来通知。
但是这一世不一样了。
自己的名气和地位在这儿放着，就算季家不想注意到，都难。
而且，自己现在的水平，恐怕在季家人眼里，是能配得上季家了。
所以，才会有这一出事情出现。
他想了想，没急着说什么，先问了一句。
“妈，你怎么想的？”
周母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我恨了他半辈子。当年他说断绝关系就断绝关系，连我结婚都没来。”
“你爸走的时候，季家也没一个人来过。可他现在要死了……”
她说着，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要是不去，这辈子就再也见不着了。可我要是去了，我这心里头，又过不去。”
周卿云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别急着决定。你先缓缓，我去跟小姨说两句。”
他起身出了卧室，走到客厅。
季淑兰站起来，看着他，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周卿云给她倒了杯水，在对面坐下来。
“小姨，我妈的情况，您也看见了。她心里那道坎，不是说迈就能迈过去的。”
季淑兰叹了口气。
“我懂。当年的事，是我们季家做得不对。我爸那个人，脾气犟，认死理。”
“我姐跑了之后，他嘴上说断绝关系，其实心里头，一直惦记着。”
“我姐寄回来的信，他都收着，锁在抽屉里，谁都不让动。”
“后来我姐断了联系，他就更不说了。”
“每年过年，多摆一副碗筷，谁都不许问那是给谁的。”
“我们心里都明白，可谁也不敢提。”
周卿云听着，没说话。
他想起母亲这些年，从来不提娘家的事。
过年的时候，别人家走亲戚，他们家能走的只有白石村那边乡亲。
他以为母亲是习惯了，原来不是，是心里头有根刺，碰不得。
“小姨，我妈去不去，让她自己决定。我不替她拿主意。”
“但是有一点，我先把话搁这儿。”
“我妈去，或者不去，都得是她心甘情愿的。”
“季家要是想借着这个机会，跟她谈什么条件，或者让她回去受什么委屈，那不行。”
“她这辈子吃的苦够多了，后半辈子，我不想让她再看任何人的脸色。”
季淑兰愣了一下，随即苦笑了一声。
“卿云，你这话说的。季家再怎么着，也不至于为难自己闺女。”
“你放心，就是让她回去见最后一面。别的事，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周卿云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先回去吧。给我妈一两天时间，让她自己想清楚。”
“她要是想通了，我送她过去。她要是想不通，那就不去。这事，我不劝。”
季淑兰还想说什么，旁边的中年男人拉了她一下，低声说了句“听他的吧”。
她只好站起来，把联系方式留在了桌上。
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房门，叹了口气。
人走了之后，周卿云又回了母亲的房间。
周母还坐在床沿上，周小云已经被他打发去写作业了。
他在母亲身边坐下来。
“妈，我跟你交个底。你去不去，我都站你这边。”
“你去，我陪你去。你不去，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。”
“季家现在找来，说到底是看在我现在的名头上。”
“他们要是真有心，早十年干什么去了？所以你不欠他们的。”
“你谁都不欠。当年是你自己跑出来的，你自己读的书，自己嫁的人，自己把我拉扯大的。”
“你这一辈子，没靠过季家一分一毫。你去，是给他们脸。你不去，是本分。”
周母听着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她用手帕捂着脸，肩膀抖了一阵。
周卿云没劝，就坐在那儿，等她哭完。
过了一会儿，周母把手帕拿下来，擤了擤鼻子，声音还有点哑。
“我想想。明天再告诉你。”
“行。”
窗外，六月的夜色渐深。
周卿云坐在母亲身边，没有急着催她做决定。
他只是静静地陪着，像一座山，稳稳地，立在那里。
他心里清楚，这世上有一种委屈，叫被娘家抛弃半辈子。
也有一种底气，叫你的儿子，如今能替你撑起一片天。
母亲这辈子吃过太多的苦。
如今，该轮到他，来做那个替她遮风挡雨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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