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安娜打断他，笑了一声。
“我不痛快什么？”
“你带又晴去，名正言顺。”
“她是你未婚妻，这种场合不带她带谁？”
“带我？”
“上次纽约那趟，国内小报把我写成什么了？”
“狐狸精？第三者？”
“我陈安娜好歹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。”
“被人在报纸上那么编排。”
“你以为我心里好受？”
她说着说着。
声音里那股子轻快劲儿，慢慢就淡了。
露出底下一点涩涩的底色。
“我不是不痛快你带她去。”
“我是不痛快我自己。”
“明明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。”
“明明早就想明白了。”
“可听你说要带她去。”
“我还是……心里很难受。”
“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病？”
“道理都懂，就是心里那道坎，过不去。”
周卿云握着听筒，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时候插嘴。
说什么都不对。
陈安娜又开口了。
这回声音低了下去。
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我在东京这两年。”
“一个人住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加班到半夜。”
“有时候回家，走在路上。”
“看见人家两口子牵着手遛弯。”
“我就想，我这算什么呢。”
“你对我好，我知道。”
“你什么事都想着我，我也知道。”
“可你身边站着的那个人，不是我。”
“至少，不全是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，声音有点闷。
“这些话，我没跟任何人说过。”
“今天跟你说了，就算完了。”
“你别往心里去，也别觉得亏欠我什么。”
“路是我自己选的，人是我自己挑的，我认。”
周卿云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说什么。
被陈安娜拦住了。
“你别说那些‘你在我心里分量不轻’之类的话。”
“上回你说过了，我记着呢。”
“你心里有我，我知道。”
“可你心里也有别人，我也知道。”
“这事儿从一开始就明摆着。”
“我要是不认，早走了。”
“我没走，就说明我认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再开口时，语气忽然缓了过来。
“行了。”
“说完了。”
“你别愁眉苦脸的。”
“我这边看不见你。”
“可我能想象出来你现在什么表情。”
“至于吗？”
“我又没骂你。”
周卿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要是愿意骂我，我反而开心了。”
“至少你骂完了，我能舒服点。”
陈安娜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。
“骂你干什么？”
“骂你能当饭吃？”
“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找骂的。”
周卿云听着。
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。
“行了，恭喜的话也说了。”
“骂也骂了，挂了。”
“要不，我又要想你了！”
电话那头的陈安娜不等周卿云回复。
便自顾自地挂断了电话。
正如她一如既往的性格一样。
风风火火。
只留下满心内疚的周卿云。
久久不能释怀。
……
五月的第一天，天格外好。
上海滩的梧桐叶绿得发亮，街上到处都是人。
工厂放了假，单位放了假。
连平日里最热闹的公交站，都挤满了拖家带口出门踏青的人。
这是难得的假期，全国人民盼了一个多月，总算等来了这一天。
可周卿云，却闲不下来。
倒不是因为有书要写。
《人间烟火：工》刚顺了笔，葛道生和老魏两条线正往一处收拢。
他反倒不急了……好文章是熬出来的，急不得。
真正让他坐立难安的，是另一件事。
离开上海一个多月的陈念薇，回来了。
周卿云是在陈念薇都已经到了上海后才接到这个消息的。
小秦火急火燎跑来，说陈总的车到了，正在公司等着。
他赶紧收拾出门，一路赶到卿云地产总部。
推门进去，就看见陈念薇坐在办公桌后面，低头翻着一摞文件。
眉眼间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倦色，可腰背挺得笔直，还是那个干练利落的陈总。
“回来了？”
周卿云倚着门框，笑着问。
“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，我好去接你。”
陈念薇头也没抬。
“接什么。你有那工夫，多给你的新书写几百字吧，你现在欠了多少字我都不稀罕说你。”
“现在卿云广场可都要靠你的笔杆子赚钱结工程款呢！”
周卿云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下。
打量着这张熟悉的、带着点疲惫的脸，心里忽然有点虚。
他是真有点心虚。
这一个多月，陈念薇一个人在南京。
一个人盯项目、跑工地、谈合作、处理三城筹备，忙得脚不沾地。
而他呢？
三月，带着陈安娜去了纽约，拿爱伦·坡奖。
四月，带着齐又晴去了旧金山，拿星云奖。
风风光光，满世界飞。
倒把这位一路跟着他、帮他把卿云地产从无到有做起来。
如今又替他扛着全国版图的陈老师，丢在工地上，一丢就是一个多月。
这事搁谁身上，都得有点怨气。
他小心翼翼地开口，试探着问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累坏了？三城的筹备，都还顺利吧？”
陈念薇这才抬起头，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周老板，您这记性，是不是不太好？”
“啊？”
“三城的奠基仪式，前些日子都办完了。”
陈念薇慢条斯理地说。
“南京、北京、广州，三场，一场没落。”
周卿云一愣。
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……是了，他光顾着在美国领奖。
国内的这些大事，竟真的一点没顾上。
他挠了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这么重要的场合，怎么也没人通知我一声？”
“那么多市里的大佬都去了，我不去，是不是显得有点摆架子？”
“会不会影响不好？”
陈念薇听他这马后炮，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。
“奠基仪式的时候，你在美国。告诉你有啥用？”
“你还能从旧金山飞回来铲一锹土？”
“你去美国拿星云奖，多大的事啊。”
她顿了顿，话里那点酸味，终究还是没藏住。
“小小的奠基仪式，哪敢惊动您这为国争光的大事。”
听听。
这还是当年那个善解人意、温声细语的陈老师吗？
夹枪带棒，阴阳怪气。
分明就是个……吃醋的小女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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