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晌午,日头微暖,却融不掉院角残雪。
沈清禾一早便坐在绣架前,指尖捏着银针,垂眸落针,神色平静得仿佛昨夜那根异样银线、那瓶颜色诡异的秘料,从未出现过。
青竹端来温水,指尖仍有微颤,却已懂得藏住情绪,只低声道:“夫人,水备好了。”
沈清禾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未离缎面,银针轻挑,将昨夜那根外人留下的银线彻底压入暗纹之下,不留半分痕迹。
“他快来了。”她淡淡开口,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别慌,别抢话,别抬头。”
青竹垂首:“奴婢明白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外便传来侍卫低声通传,沉稳得近乎冰冷:
“将军到——”
青竹心尖猛地一缩,背脊绷得笔直。
沈清禾却依旧垂眸落针,银丝在指尖流转,针脚细密匀称,连一丝慌乱都无。直到脚步声踏过院门,她才缓缓停针,起身屈膝,姿态温顺得体,眉眼低垂,不见半分锋芒。
“臣妾见过将军。”
萧砚辞一身玄色常服,未着铠甲,少了几分沙场铁血,却多了几分深不可测的压迫。他目光淡淡扫过院内,掠过窗下守着的侍卫,掠过案上的免死契,最后落在绣架上,缓缓走近。
“夫人倒是勤勉。”他声音低沉,听不出喜怒,“一夜未歇?”
“将军重任在身,臣妾不敢懈怠。”沈清禾垂眸应答,语气温婉,分寸恰好。
萧砚辞站在绣架前,垂眸看着那片尚未成型的玄色缎面。银丝初绣,云纹浅浮,乍看之下工整无瑕,可他目光锐利如刀,只一眼,便落在了那处被刻意掩盖的暗纹上。
空气瞬间静得可怕。
青竹屏住呼吸,浑身发冷。
沈清禾指尖微收,却依旧垂眸,神色不变。
“这针脚……”萧砚辞忽然开口,指尖轻轻拂过缎面,动作缓慢,带着几分玩味,“倒是与昨夜本将让人留下的记号,不太一样。”
他承认了。
那根银线,是他派人动的。
青竹腿一软,险些跪倒。
沈清禾却缓缓抬眸,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,唇角微弯,笑意浅淡却清晰:
“将军既知,又何必问臣妾?”
一句话,不卑不亢,不躲不避。
萧砚辞眸色微沉,指尖猛地收紧,捏住了那片冰凉的缎面:“夫人倒是坦诚。昨夜西跨院守卫森严,本将的人动了你的绣品,你不怒?不怕?不质问?”
“怒无用,怕无用,质问更无用。”沈清禾声音平静,字字清晰,“将军若想杀臣妾,不必等到今日。将军若想试探臣妾,臣妾接下便是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指尖,淡淡道:
“只是将军要记住,战旗是死物,绣旗之人是活物。心不安,则针不稳;针不稳,则旗不成。”
软话里藏着硬骨,温顺中带着威胁。
萧砚辞忽然低笑一声,笑声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:“整个将军府,敢这么跟本将说话的人,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臣妾只是说实话。”沈清禾垂眸,重新拿起银针,指尖一转,银光微闪,“将军要完美战旗,臣妾便给完美战旗。可将军若连臣妾的绣架都信不过,这旗,臣妾绣不下去。”
她竟直接撂了挑子。
青竹吓得魂都快飞了。
萧砚辞目光沉沉盯着她,半晌,忽然松开手,后退一步,唇角勾起一抹冷傲又傲慢的弧度:
“好。本将倒要看看,你这双巧手,是绣出战旗,还是绣出自己的死路。旗成,本将履约放你;旗败,这府里,便少一个多事之人。”
他话音一转,目光落在案上那瓶新送来的红梅秘料,语气轻淡:“昨日嬷嬷送来的秘料,夫人可用了?”
真正的杀招,在此一刻。
沈清禾垂眸,指尖轻握瓶身,对着日光缓缓一晃。鼻尖微动,那缕极淡的药气混在梅香里,旁人难以察觉,她却一清二楚——里面的醉仙散,早已翻倍。
可她面上不动声色,只淡淡道:
“回将军,尚未用。”
“为何不用?”萧砚辞步步紧逼,“莫非夫人嫌秘料不好?”
“臣妾不敢。”沈清禾抬眸,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,
“只是秘料入旗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何时用,如何用,用多深,臣妾心中自有分寸。不瞒将军,这瓶秘料……颜色重了三分,臣妾不敢贸然下笔。”
她只点破表象,却藏住最深的底牌。
萧砚辞眸色骤然一冷,周身气压瞬间沉下。
他加量醉仙散的心思,竟被她一眼洞穿。
“夫人眼很尖。”萧砚辞语气冷了下来,“那依你之见,该如何?”
沈清禾拿起银针,对着日光轻轻一晃,银光冷冽。
“臣妾只绣臣妾能掌控的旗。
秘料,臣妾会用,但按臣妾的法子用。
针,臣妾会下,但按臣妾的针法绣。
将军若信,便静待成品。
若不信……”
她顿住,唇角微扬,笑意浅淡却带着锋芒:
“免死契在此,臣妾可随时请辞。”
以退为进,一刀封喉。
萧砚辞盯着她许久,久到青竹几乎窒息。
忽然,他笑了。
这一次,是真的笑,带着欣赏,带着危险,更带着势均力敌的玩味。
“好。”他只吐出一个字,“本将给你这个权。秘料怎么用,针怎么下,全由你说了算。”
他转身,走到院门口,脚步顿住,背影冷硬如松:
“但本将只要结果。”
“一月之内,旗不成——”
未尽之语里的杀意,早已穿透空气,刺入骨髓。
脚步声远去,院门缓缓合上。
青竹腿一软,直接跌坐在地,冷汗浸透了衣衫:“夫、夫人……您方才吓死奴婢了……”
沈清禾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颤抖,却不是害怕,而是紧绷之后的清醒。
她缓缓抬手,看着自己指尖那枚细针,眸色沉沉。
“他在逼我亮底牌。”她轻声自语,“可我不会给他看。”
她走到绣架前,垂眸看着那片玄色缎面,指尖抚过那处被人动过的暗纹,眼神冷冽。
下一秒,她拿起那瓶颜色诡异的红梅秘料,拔开塞子。
青竹大惊:“夫人!不可!”
沈清禾却异常平静,只倒出一丝在指尖,轻轻抹在暗纹之上。
秘料渗入缎面,无声无息。
“他要我用,我便用。”她低声道,声音轻得像风,却带着刺骨的冷,
“只是他不会知道,我这一针下去,绣的不是战旗——是锁。
锁住他的权,锁住他的命,锁住这将军府所有的生死咽喉。”
银针落下,精准刺入缎面。
这一针,稳如磐石,狠如刀锋。
窗外日光渐斜,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绝。
一场真正的针底绝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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