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跨院的烛火燃到后半夜,烛芯爆出一串细碎的火花,映得案上的免死契书明黄锦缎泛着冷光。
沈清禾将契书仔细叠好,收入贴身的锦盒里,指尖抚过盒面绣着的缠枝莲纹——那是前两任夫人留下的旧物。她擦去上面的薄尘,眼底掠过一丝冷意:这旧物里,藏着的不仅是回忆,更是前车之鉴。
青竹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进来,见她盯着旧锦盒出神,小心翼翼道:“夫人,歇会儿吧,手都该酸了。”
沈清禾抬眸,指尖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指腹。那指腹上,常年握针留下的薄茧,在华贵的将军府里,显得格格不入。她接过莲子羹,却没动,只放在案上,目光转向窗外:“府里的守卫,换防了?”
青竹一愣,连忙凑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夜色里,院墙阴影处,几道玄色身影隐立不动,竟是方才送契书的侍卫队,此刻竟没撤去,反而多了几人,像钉死的钉子般守在院外两侧。
“是……是将军的人。”青竹声音发紧,“他们这是……盯着咱们呢?”
“不然呢?”沈清禾轻笑,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,“萧砚辞给了免死契,却没撤去眼线,无非是想看看,我拿到契后,是安分绣旗,还是急着跑路。”
她端起莲子羹,抿了一口,甜腻的滋味压不住心底的凉。这将军府的每一寸,都像被无形的网罩着,她哪怕有契书,依旧是笼中鸟。
青竹咬唇:“那咱们怎么办?要是真藏不住想走的心思,被他们瞧出来了……”
“藏不住,就不藏。”沈清禾指尖落在玄色冰纹缎上,缎面冰凉,抵得指尖发疼,“我要走,得等绣完旗,拿到我该拿的。在此之前,得让他以为,我只想着绣旗。”
她抬手,银针再次落下,针脚极密。她指尖微顿,用极轻的力道,在云纹暗处绣了一道极细的红线——那是她们主仆的暗语,一道红线,意为“危险,暂缓”。旁人看不出端倪,唯有懂针脚的人,才能从疏密间察觉异样。
“送家人的事,不能明说。”沈清禾侧头,对着青竹的掌心,用银针轻轻敲了三下,又点了点案上的秘料瓶,“三敲瓶,意为‘借物料之名,托老嬷嬷带信’。”
青竹瞳孔一缩,随即点头,眼底再无慌乱,只有敬佩:“夫人放心,奴婢记牢了。”
沈清禾微微颔首。在这龙潭虎穴里,青竹的沉稳,就是她的底气。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青竹瞬间绷紧脊背,颤巍巍去开了门。门外站着的,正是送秘料的老嬷嬷。她手中的紫檀木托盘上,除了新的玄色冰纹缎和红梅秘料,还多了一小瓶醉仙散。
老嬷嬷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,躬身行礼:“沈夫人,将军吩咐,给您送些物料来。”
沈清禾起身接过,指尖触到新缎面,细腻得像上好的宣纸,却也更冰冷。她目光扫过托盘,忽然笑了——那瓶新的红梅秘料,颜色比之前深了半分,透着一股诡异的暗红。
“有劳嬷嬷。”沈清禾将物料收好,话锋一转,语气极淡,“嬷嬷来得正好,将军近日公务繁忙,不知府上腊梅,可还开得繁盛?”
老嬷嬷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,随即恢复平静,低眉顺眼道:“回夫人,将军府的腊梅开得极好,满院芬芳。将军还特意叮嘱,说这花是去年沈家老宅移栽来的,开得旺,让老奴给夫人带个话——花好,人也好。”
花是沈家的,人是沈清禾的。
“花好,人也好”,这七个字,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人心头发凉。
萧砚辞不仅盯着她,连她远在老宅的根都摸得一清二楚。
沈清禾指尖微微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,面上却依旧温婉:“劳烦将军挂心了。”
老嬷嬷又道:“将军还说,战旗需得极致,物料不可有半分差池。这醉仙散,是新制的,夫人尽管用。”她说着,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绣架,那眼神里的审视,像要透过缎面,看穿她的心思。
沈清禾心中一凛,随即笑道:“嬷嬷放心,清禾定不负所托。”
老嬷嬷离去后,青竹腿一软,扶住桌沿,声音发颤:“夫人,她……她这是在试探我们!那花……”
“那花,是索命符。”沈清禾打断她,声音压得极低,指尖抚过那瓶颜色诡异的秘料,“这新秘料颜色不对,里面怕是掺了东西。萧砚辞是想逼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用出他想要的效果。”
她抬手,银针再次落下,这一次,针脚极慢,极稳。她盯着缎面角落,那里有一处极不起眼的针脚,忽然顿住——
那是一根不属于她的银线,弯弯曲曲,像一道无声的嘲弄。
有人动过她的绣品。
就在她眼皮子底下,在这重兵把守的西跨院里。
沈清禾的指尖瞬间冰凉,呼吸一滞。她不动声色,用银针轻轻挑开那根异样的银线,眼底寒意翻涌:萧砚辞,你连我的绣品都要动,是想看我慌,还是想看我死?
“慌,是没用的。”沈清禾低声自语,指尖重新稳如磐石,“你要我的针脚,我就给你针脚。你要我的命,我就拿命陪你玩。”
她拿起那瓶新的红梅秘料,对着烛火晃了晃,暗红的液体在瓶中旋转。随即,她极轻地倒出一丝,指尖沾了一点,抹在缎面的云纹上。
秘料渗入,缎面瞬间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光,随即消失。
“既然你想让我用,那我就用。”沈清禾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只是这效果,是不是你想要的,还得看你能不能接得住。”
窗外风声呼啸,卷起雪沫子拍打着门窗。沈清禾重新坐回绣架前,银针穿梭,银丝在缎面上织出密不透风的暗纹。
她知道,明日晌午,萧砚辞要来。
那不是简单的查岗,而是一场“针锋相对”的终极试探。
他要看她慌不慌,看她怕不怕,看她敢不敢真的跟他掀桌子。
而她沈清禾,
要在他的目光下,把这面战旗,绣成一张困住他的网。
银针最后一次穿过缎面,她指尖微顿,盯着那处被人动过的云纹,眼底闪过一丝决绝。
这一局,她不逃,不躲,要反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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