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亮,西偏院的气氛就不一样了。
青竹起得比谁都早,眼底还带着血丝,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精气神。她端着热水进来时,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
“夫人,您醒了?张嬷嬷天不亮就被护卫拖出去杖责,打完直接扔出府门,连行李都没让拿。府里现在人人自危,谁都不敢再乱嚼舌根了。”
沈清禾正坐在案前理丝线,闻言头也没抬:“该怕的不是我,是背后藏着的人。”
她指尖抚过昨夜重新接好的桑蚕丝线,针脚平整光滑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断裂的痕迹。就像她在萧府的处境,看似安稳,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青竹压低声音:“夫人,我还打听了一件事——后院竹林,真的是禁地。府里的下人私下都说,那地方邪门得很,晚上连巡夜的都不敢靠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禾淡淡应了一声。
正说话间,院外传来脚步声,两个管事抬着一匹雪白的料子走进来,恭敬地放在桌上。
“沈姑娘,这是将军吩咐送来的战旗鲛绡,一共两匹,都是北境专用的料子,刀枪难入。将军说,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,尽管吩咐。”
沈清禾走上前,指尖轻轻一拂。
料子冰凉挺括,纹理细密,触手生韧,的确是上等的好货。寻常绣娘根本驾驭不住,可她不一样,前世她经手的名贵料子不计其数,这点难度,还难不倒她。
“替我谢过将军。”
管事躬身退下。
等人走后,青竹才忍不住开口:“夫人,这战旗真的能绣吗?听起来好凶险……”
“能不能绣,都得绣。”沈清禾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,“这是我在萧府站稳脚跟的唯一机会,也是靠近真相的路。”
她很清楚,醉仙散一事只是开始。
张嬷嬷被赶出去,只会让藏在更深处的人更加警惕。想要活命,想要查清前两任夫人的死因,她就必须握住萧砚辞的软肋。
而战旗,就是最硬的筹码。
接下来两日,府里异常安静。
没人再来招惹西偏院,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打量沈清禾。可越是平静,沈清禾心里越是清楚,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。
第三日午后,阳光正好。
黑衣护卫如约出现在院门口,神情依旧冰冷:“沈姑娘,将军吩咐,属下带您去后院竹林。日落之前必须出来,不可乱跑,不可乱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禾拿起一个小竹篮,里面装着剪枝刀、锦盒、丝线和一小块试色用的素绢。青竹想跟上去,却被护卫拦在门外。
“姑娘只能一人进去。”
沈清禾回头对青竹点头:“在院门口等着,我很快回来。”
穿过回廊,越往后院走,草木越是茂密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竹叶香,风一吹,整片林子都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。
竹林入口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两个字:禁地。
字迹深刻,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护卫站在石栏外,不再往前:“姑娘,里面就是百年墨竹林,属下在此等候。切记,莫要深入,莫要停留太久。”
沈清禾没回头,提着竹篮,一步步走了进去。
刚踏入竹林,光线瞬间暗了下来。
头顶竹叶遮天蔽日,粗壮的墨竹笔直耸立,颜色深近黑褐,枝干坚硬如铁,风吹过都不会轻易弯曲。地上铺着厚厚的枯竹叶,踩上去绵软无声。
越往里走,气氛越压抑。
这里安静得可怕,连鸟叫虫鸣都没有。
沈清禾握紧了篮沿,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。她没有忘记,第二任夫人,就是死在这片竹林里,脖子上还缠着一根绣线。
忽然,她脚步一顿。
前方不远处的竹根下,散落着一小截褪色的绣品。
是淡粉色的苏绣,绣着一朵半开的牡丹,针脚细密,却被硬生生扯断,边缘还沾着一点早已发黑的痕迹。
沈清禾蹲下身,捡起那截绣品。
指尖一凉。
这不是普通的绣品,是夫人贴身的衣襟布料。
也就是说,她现在站的地方,很可能就是第二任夫人丧命之处。
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。
就在这时,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沈清禾猛地抬头——
一根粗壮的墨竹枝干,正朝着她狠狠砸下来!
风声凌厉,竹叶狂舞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扑,狼狈地滚出去两步,后背重重撞在身旁一棵墨竹上。
“哐——”
竹枝重重砸在地上,碎石飞溅。
沈清禾撑着地面起身,掌心被碎石划破,渗出血珠。她抬眼望向竹梢,却空无一人。
不是意外。
是有人在暗处动手。
她握紧篮里的剪枝刀,指节泛白,目光锐利如刀,一点点扫过层层叠叠的竹影。
“出来吧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异常冷静,“躲在暗处砸竹子,未免太难看了。”
竹林里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回应,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沈清禾缓缓站直身子,没有再往前走,也没有慌乱后退。她知道,对方既然敢动手,就一定还在附近。
她低头,看了一眼掌心的血珠,忽然笑了。
“你想吓我,想让我退出去,想让我跟前面两位夫人一样死在这里,对吗?”
她声音清晰,传遍四周,“可惜,我沈清禾最不怕的,就是威胁。”
说完,她从竹篮里拿出一根桑蚕丝线,指尖一绕一扯,细如发丝的线在昏暗的竹林里泛出银光。
“你用绣线杀人,我用绣线活命。”
“你藏在暗处,我站在明处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阴私手段狠,还是我的针硬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竹影深处,一道冷光一闪而过。
沈清禾眸色一沉。
来了。
她没有躲,反而提着竹篮,一步步朝着那道黑影的方向走去。步伐不快,却每一步都稳如泰山。
暗处的人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大胆,一时竟没了动静。
沈清禾走到一丛最粗壮的墨竹前停下。
她刚才翻滚逃命时,后背狠狠撞过这棵竹子,震得脚下一层枯叶簌簌滑落。
枯叶之下,泥土竟不自然地翻起过。
她蹲下身,用剪枝刀轻轻拨开表层的落叶与泥土。没挖几下,刀尖就碰到了一个硬物。
是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。
沈清禾心头一震。
她缓缓打开木盒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卷泛黄的信纸,和一支带着淡淡腥气的银簪。
沈清禾展开信纸,目光落在那行潦草的字迹上,一字一顿读下去:
——将军未残,竹林藏兵,主院有鬼。
这九个字像铁锤,一下下砸在她心上。
将军未残……
沈清禾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夜的画面——萧砚辞坐在轮椅上,玄色衣袍沉入夜色,腰间墨玉冷光发亮,滚轮声碾过青石板,一声一声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她一直以为,他是真的废了。
可现在,一纸信笺,推翻了所有认知。
他是假残。
竹林藏兵……
主院有鬼……
沈清禾攥着信纸,指节泛白,掌心冷汗直冒。
她抬起头,望向竹林深处,风卷着竹叶狂舞,黑影幢幢,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。
暗处的人,终于不再隐藏,缓缓踏出了竹影。
沈清禾握着信纸,抬眸望去,瞳孔骤然一缩。
站在她面前的人,竟然是她万万没想到的那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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