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栀走到堂前站定,敛衽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小女宁栀,拜见老夫人。”
老夫人将茶盏搁在一旁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阵,目光在她腰间那方烟霞色帕子上多停了两息。
“好姑娘,累了吧,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。”
宁栀直起身来,坦坦荡荡地让老夫人看了个清楚。
老夫人端详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笑纹从眼角漫开来。
“我那个不着调的儿子跟我说,他在青州遇着了一个不怕他的人,我还不信,今日一看,倒是个稳当的。”
宁栀垂着眼帘道,“老夫人谬赞了,小女不过是仗着将军宽厚,才有几分胆子罢了。”
老夫人呵呵笑了两声,冲陈嬷嬷摆了摆手。
“去,把那孽障叫来,藏在书房里装什么用功,人家姑娘都到了他倒缩着不出来了。”
陈嬷嬷笑着应了一声,脚步声顺着游廊渐渐远去。
卫琢进正堂的时候,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衣襟上绣着暗纹的祥云,腰间束着一条青玉带。
比起在军营中的甲胄铿锵,这一身行头显得沉稳许多,眉眼间那股子凌厉也被衣料的柔光压得收敛了几分。
只是左臂上还缠着纱布,袖口微微鼓出来一截白色的棱角。
他迈进门槛的时候目光先扫了一眼坐在椅中的母亲,再落到站在一旁的宁栀身上,在她腰间那方烟霞色帕子上停了一瞬。
老夫人端着茶盏朝他努了努下巴。
“站在那里做什么,过来坐。”
卫琢走到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了,背脊挺得像在帐中听军报一样笔直。
宁栀垂着眼帘站在对面,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跟在青州大营里判若两人。
那会儿他坐在案后翻文书喝凉茶,满不在乎的模样像是天塌了都与他无干,如今坐在自己母亲跟前倒规矩得很。
老夫人放下茶盏,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。
“行了,都别杵着了,有什么话痛痛快快说,我这把老骨头可没那个耐心看你们两个在这儿装木头人。”
卫琢看了宁栀一眼,宁栀也看了他一眼。
两道视线碰了一下又各自收了回去。
老夫人瞧见这一幕,将手中的茶盏往桌上一搁,茶汤溅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。
“你个没出息的,你在战场上率几万人冲锋陷阵的时候可不是这副窝囊样子。”
卫琢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母亲,这跟打仗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看准了就上,畏畏缩缩像什么话。”
老夫人说完转头看向宁栀,语气软了三分。
“丫头,你替我说说他,在青州也是这副闷葫芦的脾气吗?”
宁栀垂着眼帘,嘴角弯了弯。
“回老夫人的话,将军在军中雷厉风行,下令从不含糊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只是有些话,确实不大会说。”
老夫人拍了一下扶手,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哎,这倒是跟他爹一个德行,当年定远侯跟我提亲的时候,磕磕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,最后是他的亲兵替他传的信,信上就写了四个字,愿结秦晋。”
陈嬷嬷在一旁掩嘴笑,整个正堂的气氛比方才松快了不少。
卫琢坐在椅子上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大变化,只是耳根处微微透了一层浅淡的红,在玄色衣领的映衬下若隐若现。
老夫人笑完了,收了收神色,正色看着宁栀。
“宁丫头,你家的事我都听琢儿说了,你爹是被冤枉的,如今沉冤昭雪了,宁家的清白也还回来了。”
宁栀低下头,“多谢老夫人挂怀。”
“不是挂怀,是佩服。”
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,不再是方才打趣的语调。
“一个姑娘家,家破人亡被送去做营奴,换了旁人只怕早就认了命,你不但没认,还替你爹把冤案翻了过来,这份心性和担当,侯府的门配得上你。”
宁栀抬起头来看着老夫人的眼睛。
老人家的目光里没有世家长辈惯有的审视和挑剔,有的只是一种经历了大半辈子风浪之后才会有的通透和慈和。
“老夫人抬爱了,小女出身微末,能得侯府青眼是小女的福分。”
“什么微末不微末的,你爹是正三品的工部侍郎,宁家世代清白,不过是被奸人构陷了才落到那步田地。”
老夫人摆了摆手,又看了卫琢一眼。
“我这儿子的脾气你也知道,在外面是冷面阎王人人怕他,回了家便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三天挤不出两句话。”
“你要是不嫌他闷,这桩亲事我便做主应了。”
卫琢在旁边坐着,目光一直落在宁栀的脸上没有挪开过,像是她下一息说出来的话比任何一份军报都要紧。
宁栀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,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轻轻震了一下。
“老夫人做主,小女听凭吩咐。”
她说完之后耳根也红了,但垂着的睫毛遮得严严实实,旁人看不真切。
老夫人等的就是这句话,闻言笑着拍了两下扶手。
“好,陈嬷嬷去把库房里那对龙凤喜烛翻出来,再让管事去请钦天监算个好日子,趁着开春把喜事办了。”
陈嬷嬷笑盈盈地应了声便出去张罗了。
正堂里忽然只剩下了三个人,老夫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站起身来拿了拐杖。
“你们俩说说话,我去后面歇一歇。”
老人家拄着拐杖慢慢往后堂走去,经过卫琢身边时用拐杖尖在他靴子上敲了一下。
“别板着脸了,难看。”
卫琢低头看了一眼被敲过的靴面,等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后堂的帘幕后面,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站着的宁栀。
正堂里安静极了,廊下挂着的鹦鹉叫了两声便也歇了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在地砖上,像一幅淡墨的画。
“过来坐。”
宁栀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还搁着老夫人方才喝过的那盏茶。
卫琢看了她腰间的帕子一眼。
“那套头面怎么没戴?”
“第一回来不好太张扬。”
“我母亲送你的东西,你戴了她高兴。”
宁栀垂着眼帘,“下回来的时候戴。”
卫琢嗯了一声,便没了声儿。
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,“你方才说听凭吩咐。”
“嗯?”
“那要是我说的呢,你听不听?”
宁栀抬起头来看着他,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,在她的眼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。
“将军说什么?”
卫琢看着她的眼睛,之前帐中灯火下说不出口的那些话,此刻在这间明亮的正堂里好像也变得容易了一些。
“嫁给我,愿意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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